第238章 抵達東方(9k)
凌晨四點還差幾分,領事館的醫務室。
「教授,外面到車那裡有一小段路,我看您的腿現在已經能稍微走兩步了。」
小孫說這話的時候正蹲在地上,把克里斯多福換下來的病號服疊好塞進一個帆布袋裡。
「輪椅倒是有,但是推輪椅到機場,多少會顯眼一些。如果有人扶著您的情況下,您能慢慢走上飛機,對外看起來就只是一個腿腳不太方便的老人。」
克里斯多福坐在病床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紗布還在,綁帶從腳踝一直裹到小腿中段。
自己還在西雅圖的時候就能靠拐杖在室內走兩步了,剛剛他拖著左腿也能站起來洗漱,只是沒辦法走快,也沒辦法走遠。
現在他在醫務室睡了兩個小時,加上剛剛的豆漿和兩個包子,體力恢復了一些。
「就幾步路,可以的。」克里斯多福扶著床頭櫃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
小孫把帆布包換到左手,用右手托住了克里斯多福的左胳膊肘,手掌托在他前臂靠近肘關節的位置,讓他自己決定壓多少重量上去。
她等克里斯多福站穩了,才邁出第一步,步子壓得很碎,每一步都等他右腳落穩了才往前挪。
穿過走廊盡頭左拐就是停車場。
停車場的水泥地面上刷著禁停區的黃線,黃線外停著兩輛黑色的轎車。
都是別克,車頭朝外,引擎已經點著了,尾氣管往外吐著白色的熱氣。
兩輛車的前保險槓上都插了一面小國旗,紅色的旗面在發動機的微震中輕輕抖動。
外交牌照是白色底配黑色編號的,牌照框的上緣印著一行小字:DIPLOMATICMISSION
(外交使團),編號以CD開頭,後面跟著幾位數字。
一個男人站在第二輛車的後車門旁邊。
他大概一米七八,體重目測在一百五十到一百六十斤之間。
肩膀是寬的,但鎖骨下方沒有那種能把西裝撐得緊繃的誇張肌肉,只是隱約顯出幾道從胸骨往兩側散開的線條。
這種人不需要大塊肌肉。
大塊肌肉是給那些脖子比腦袋粗的健美選手去參加健美比賽用的,真要是實戰,那種大塊頭力量密度低,耗氧量高,打兩分鐘就喘。
而這種體脂率低的體型能讓每一塊肌肉都直接參與發力,但沒有多餘的重量,核心穩定性和爆發力都極高,在需要長時間站立護衛的任務里不會因為體重過大導致膝蓋壓力,也不會因為塊頭太大在人群中顯得扎眼。
便衣特工里的高手幾乎都是這個體型。
他看見側門開了,立刻迎上來,鞋底壓在碎石路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我來。」他對小孫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周圍三個人能聽見。
他繞到克里斯多福的右側,把手從克里斯多福右腋下穿過去,小臂橫著托住了他的後背。
「您不用出力,腳踩實就行。」他說。
他的聲音裡帶了一點東北的口音,尾音往下墜,像是習慣了簡短命令的人。
三個人慢慢往第二輛別克走。
克里斯多福的左腿又在拖地,襪子上蹭了一道灰,但他沒停下來。
小孫在前面走,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腳下,確保他前面沒有碎石子。
安保負責人架著他的右側,每一步都等他右腳踩穩了才邁下一步。
走到車門前面的時候克里斯多福的額頭上冒了一層薄汗,氣息也粗了一點。
他用右手扶住車門框,安保負責人把手下移托住他的後腰幫他坐進了后座。
車門關得很輕,只是一下悶響,然後鎖扣咔嗒一響。
小孫從另一側車門坐進后座,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安保負責人拉開副駕駛的門上了車,跟司機點了一下頭。
司機也是個年輕男人,穿的同樣的深色夾克,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已經在汽車屏幕上調出了導航路線。
安保負責人從副駕駛回過頭來,視線落在克里斯多福身上。
「我叫劉錚,領館安保組的。接下來這十分鐘我坐在您前面,路上不會有任何檢查。
到了機場之後您再下車,您什麼都不要管,跟著我們走就行。」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是正視克里斯多福的,但餘光在掃車窗外面。
像是那種在黑暗環境裡待久了的人的習慣,不管說話對象是誰,視野里的所有物體他都要分一部分注意力去盯。
「走的是外交豁免通道。」他補了一句,「沒人會攔我們。」
克里斯多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發現自己從昨晚到現在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沒人會攔我們」。
老李說過,小孫吃飯的時候也說過,現在這個叫劉錚的男人也這麼說了。
每一次說這句話的人都不同,但對於他們來說好像就是有這種底氣在。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摸到了車門內側的扶手,扶手是真皮包的,縫線很整齊,表面沒有一絲劃痕。
兩輛別克一前一後拐出了領事館的院門,院門口的鐵門在車尾燈掃過之後無聲滑回原位。
溫哥華市區的街道在這個時間點是空的。
路燈還是亮的,橘黃色的光鋪在柏油路面上,一個行人都沒有。
路過的每個路口都是綠燈,看起來領事館已經事先和溫哥華警方做過了報備,前方的交通信號燈統一調成了綠燈。
安保負責人劉錚把對講機從腰上摘下來,按下通話鍵:「二號車已出大門,三分鐘後上橋。請求確認機場入口狀態。」
對講機里傳來一個短促的男聲:「入口已清。機組準備就緒。」
車隊很快抵達溫哥華國際機場的貨運區附屬入口。
路口立著一塊用英法雙語寫的警示牌「限制區域,未經授權禁止進入」。
但門已經提前打開了,一輛機場地勤的黃色引導車停在門邊,車頂的橙色警示燈在轉。
引導車駕駛員側靠在車門邊,手裡的對講機指示燈在閃。
他遠遠看到掛著東方國旗的兩輛別克,把手裡的平板電腦夾在腋下,做了一個標準的通過手勢,手掌張開,掌心向前,然後往前一揮。
紅旗過門。
司機沒減速就把車拐進了機場圍欄內的區域。
外面的民用雷達塔還在遠處旋轉,但這裡已經是航空物流作業區,地面上畫滿了黃色和白色的引導線。
車窗外面的景物從市區的路燈換成了鐵絲網圍牆,接著又換成了寬闊的跑道邊緣。
沒有經過民用航站樓的引橋,沒有值機大廳,沒有行李轉盤,沒有安檢排隊。
車隊繞過了一排聯邦快遞和DHL的貨運倉庫,最後駛入了一片被探照燈照得亮如白晝的水泥停機坪。
飛機已經停在那裡了。
一架波音747—400,後掠翼,四台發動機,翼尖在凌晨的夜色里延伸到近乎看不清的邊緣。
機身塗裝是標準的白色底加藍色橫條,垂直尾翼上漆著一面紅色的國旗。
從地面看,這就是一架普通的波音747民航客機。
地面電源車已經接在了機腹下面,排氣管冒著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熱氣。
舷梯已經放下,一個小型登機梯對準了機艙主艙門。
任何一架在溫哥華經停的國際航班看起來都和它一模一樣。
停在這架飛機正下方的後艙貨艙口,一名機組成員正在將一批物資運進貨艙。
十幾個箱子碼在托盤上,箱子外面貼著白色標籤,標籤上印著「外交郵袋」字樣。
掛國旗的外交郵袋。
加拿大海關無權打開,甚至在完成登機的全程中,加方全程都遠在機場指揮塔和其他跑道邊上,從來都沒有接近過這裡。
車停穩之後,先下車的是劉錚。
「到了。」
他拉開車門,往旁邊讓了一步,用身體擋住可能存在的觀察角度,等小孫扶著克里斯多福從車裡出來。
克里斯多福把右手撐在車座邊緣,借著小孫托他後背的力量,慢慢從車座上站起來,左腳踩在停機坪的水泥地面上,疼得他微吸了一口涼氣。
兩人站穩了,然後向舷梯的方向挪過去。
舷梯底部的防滑踏板上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的是深藍色的連體工裝,工裝左胸口繡著東方空軍的徽章,中間一顆星,兩側是金色的麥穗。
看到克里斯多福被扶著拖著左腿過來,他的視線在克里斯多福的腿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迎上來了兩步,看向了劉錚。
「劉曉東先生?」
「對。」劉錚說。
「好,舷梯一共二十級,走慢點。」
劉錚點了點頭,和小孫一左一右扶著克里斯多福走向舷梯。
克里斯多福把手按在舷梯扶手上。
鋁合金表面摸上去很涼,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然後握緊了。
左腳踩上第一級台階再邁右腳的時候,傷腿的縫合口頂在紗布上,壓迫感比平地走路強烈得多,他的額頭一下子沁出一層細汗。
但他的手沒松,牙關也沒松。
第二級。
第三級。
小孫在他旁邊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只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腳踩下去的位置上,每一步都要先踩穩了才敢把重心移過去。
飛行服男人站在舷梯頂的平台邊緣往下看著,沒有催他,只是拿出對講機說了一聲。
「劉曉東已經登機了。」
克里斯多福跨過艙門的門檻。
機艙裡面的光線很柔和。
但看到的東西明顯不對。
直到真的進入,才能發現這根本不是一架普通的客機。
客艙的前半段被整體拆掉了,原本應該是公務艙的位置現在是一間密閉的電子設備艙,艙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機架上一排排綠色的指示燈。
艙壁上的內飾板有好幾處是後來加裝的,螺栓孔周圍的漆面比別的地方新。
頂棚上多出來兩條走線槽,每條線槽里的電纜都有成人拇指那麼粗,用尼龍扎帶整整齊齊地綁成束。
走線槽的外面包著一層銀色的金屬屏蔽網,每隔三十公分用銅片接地,這是防電磁脈衝的標準做法。
劉錚把他扶到客艙後排靠過道的座位上坐下。
小孫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靠墊墊在他腰後,然後把傷腿旁邊那條扶手推上去,讓他的左腳可以稍微伸直。
克里斯多福靠在椅背上,眼睛閉上了。
劉錚站在艙門口跟那個機組男人說了幾句,然後便離開了。
直到其他領事館人員陸續上機,舷梯撤走。
艙門關上。
駕駛艙內。
四個座位,左側正駕駛位上的男人看起來快五十了,頭髮剃得只剩一層青茬,太陽穴上有幾道很深的細紋。
他的飛行服左袖上縫著一枚臂章,金色的翼型標誌下面有四條金色的橫槓。
在東方空軍的體系里,四條槓意味著他是一名坐上機長位置的飛機駕駛員。
他叫劉國棟,前空軍航空兵某師的飛行大隊長,飛過殲擊機,改飛運輸機後執行過多次跨洲際飛行任務。
副駕駛位上坐著的飛行員相對年輕一些,戴著降噪耳機,正在用手指撥動中控台頂端一排改裝過的天線開關,每個開關下面都貼了一小條白色標籤,上面寫的是縮寫代碼,普通人看不懂。
他叫趙凱,三十五歲,前空軍運輸機飛行員,飛過伊爾和運系列。
他的右臉頰有一道很淺的疤,是以前在高原機場迫降時被碎片劃的。
「人上來了?」副駕駛問。
「上來了。」機長把航圖從資料袋裡抽出來重新展開,然後用食指點了點航路上面一個紅色鉛筆圈出來的航點。
「起飛後按計劃飛北太平洋航路。過了這個航點之後,衛星通訊鏈路全程開通。加密級別是外交。」
副駕駛點了點頭,手指按在頭頂面板的一排開關上。
「老劉,你說這次到底拉的是誰。」
「名單上寫的是劉曉東,領事館輪換人員。」
「我不信。」
副駕駛把一個燃油平衡閥的旋鈕擰了半圈,然後從側窗外面看了看正在關閉的貨艙門。
「領事館常規輪換不會派這架飛機。這架飛機的飛行申請是總部直接發下來的,飛行任務編號用的也是特殊前綴。」
他停了一下。
「而且這套電子對抗吊艙————你記不記得上次我們掛這玩意兒是什麼時候。」
機長哼了一聲。
「去年,撤在非洲的工程組。」
「對。」
副駕駛把手指從頭頂面板上拿開,「那次地面上有迫擊炮在追,這次是在加拿大溫哥華。」
「你說什麼時候領事館輪換人員需要用電子對抗吊艙了。」
飛行工程師從駕駛艙後面的設備艙里探出半個身子,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大概三十歲,在機組裡最年輕,叫何銘,是國防科大電子工程專業畢業的,飛了幾百個小時之後轉到了這架專機的技術維護組。
「趙哥,吊艙的事情你別猜了。」
他把一塊平板遞到副駕駛手裡,屏幕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鏈路狀態指示圖。
「起飛之後有三個頻段的衛星通訊鏈路同時在線,C波段、Ku波段、Ka波段,每一路都用了不同的跳頻算法。如果一路被干擾,另外兩路自動接管,切換時間是二十毫秒。」
他頓了頓。
「飛行全程都有我們自己部署的天鏈中繼衛星提供信號接力,在太平洋上空沒有任何信號盲區。」
「機上這套通訊系統,單那個Ka波段的相控陣天線,一套就要上千萬。
副駕駛看了一眼機長。
機長把手從航圖上拿開,抬頭看了看頭頂面板上的一排指示燈。所有燈全是綠的。
「小何。」
「嗯。
「」
「隔壁老美,他們FAA(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那邊也在推新一代的NetGen(下一代航空運輸系統),他們現在飛跨洋的民用機用的還是ACARS(航空通信尋址與報告系統)
數據鏈。」
何銘聽到同行的時候他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ACARS是七十年代的玩意兒。他們的思路是修修補補,帶寬窄得一塌糊塗,傳一條天氣數據都要壓縮半天。」
「我們這套系統是他們ACARS帶寬的三倍。」
「而且,他們的星基導航主要還是依賴GPS,我們在飛越太平洋的時候有北斗三號的全球信號覆蓋,不需要碰他們的系統。」
就在這時,剛剛在機艙外的男人進來了。
機長把航圖折起來,關掉了頭頂的閱讀燈。
「劉曉東現在怎麼樣了?」
「他現在坐在後排,腿傷了,被人扶著上來的。」剛剛走進駕駛艙的男人接話道。
「具體傷成什麼樣,有看出來嗎。」機長偏過頭。
「左腿,有衣服擋著,不太清楚,等下機後國內會有專門的醫療團隊負責。」
機長沒再問了。
他轉回去,把右手的指尖搭在油門推桿上,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推桿側面。
副機長看了一眼表。
「時間到,塔台清場確認。」
無線電里傳來溫哥華空管的放行指令。
「收到,推出開車。」
一輛地面拖車把飛機從停機位拖出,推到滑行道上。
四台發動機同時轟鳴,尾噴管噴出的高速氣流在水泥地面上捲起一團團白色的水蒸氣。
飛機滑過貨運區、消防站、幾排停飛的私人小飛機,在跑道入口前停頓了一下。
然後加速。
機頭抬起。
主輪離地。
波音747在發動機的呼嘯聲中穩穩升空,機身穿過一層很薄的夜霧,很快就鑽進雲層上方。
等到飛機穩定下來,剛剛站在舷梯頂的男人走進了客艙,他手上拿了一個開了蓋的保溫杯,冒著熱氣。
他走到後排過道邊停了一下,把保溫杯遞給小孫。
「熱薑茶。」他說。
小孫接過杯子,捧給克里斯多福。
男人順勢蹲下來,看了看克里斯多福搭在側面扶手上的左腳,紗布最外層有很淡的一點血漬。
「飛BJ大概還要十個半小時。中間經過國際日期變更線的時候天會亮得很快,如果您睡不著的話,窗子可以遮著。」
克里斯多福握著那杯薑茶,杯壁很燙,燙得他的手指有點紅。
他吸了一下鼻子。
「謝謝。」他說。
男人擺了擺手,站起來回駕駛艙了。
其實當克里斯多福踏進溫哥華領事館的醫務室的那一刻,運輸他回東方的事情就已經結束了。
領事館院牆之內,是東方領土。
院牆之外,是加拿大警察想進卻不能進的絕對司法真空,是FBI神通廣大卻夠不著的國際主權壁壘。
克里斯多福在醫務室的鐵架床上睡過去的那兩個小時,已經是他這一生睡過的最安穩的覺了。
後來的外交專機,凌晨四點半的準時離地,機艙里那套能抗電磁脈衝的加密通訊系統,全程護航的北斗導航衛星,一路開到BJ的空域放行許可,這些都只是把他從終點線上帶回家的最後一程車票。
美國大概要很久之後才會反應過來。
而且大概率不是他們主動發現的克里斯多福離開,大概率會是在克里斯多福再次發表靶向藥載體論文的時候被國外的同行發現。
然後呢。
然後大概就是在外交部某個例行記者會上,有美國記者舉手提問。
發言人停下筆,抬起眼睛,聽清楚那個名字之後,說了句「我們不評論個案,但反對任何干涉內政的指控」。
再之後,就是幾封外交郵件,幾場閉門會議上美方代表一再要求「遣返」、「引渡」
0
東方代表滿臉困惑地問,我們沒有這個人,你說的這個名字我們聽都沒聽說過。
對方拍桌子,說我們有人證物證。
我方說,哦,那這部分我們可能需要再核實一下。
對方說,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核實完。
我方說,唔,這個周期嘛,難說。
對方說,你們這是挖牆腳。
我方說,這個詞我們聞所未聞。
對方鐵青著臉砸了文件,然後草草退場。
有人管這叫無能狂怒,但在克里斯多福的事情上,美國方面恐怕連這種火都發不長久,因為這種人只會越來越多。
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對於現在的克里斯多福來說,時間這種東西,在真正安全之後變得快了很多。
克里斯多福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閉了一會兒,又睜開,發現窗外還是黑的,只有翼尖的防撞燈在一下一下閃,就又閉上了。
反覆了幾次之後,他不再去想現在是幾點。
飛機上的燈一直調得很暗。
小孫隔一段時間會站起來,去後艙的配餐間給他倒熱水,回來的時候順便幫他拉一拉膝蓋上滑下來的毯子。
有兩次他半夢半醒,感覺到有人在摸他的脈搏,手指很輕,按了大概十秒就拿開了。
那個人應該是隨機的醫生,他沒睜眼。
後來引擎的聲調變了一下,機身開始緩緩下降,耳朵里有一點氣壓變化帶來的悶脹感0
他睜開眼。
小孫正從過道對面探過身來,手裡拿著一張濕紙巾,遞給他。
「快到了。擦把臉。」
他接過濕紙巾,攤開抹了一把臉。紙巾里有淡淡的檸檬味。
他把紙巾疊好放在小桌板上,透過舷窗往下看。
飛機正在降低高度,穿過一層晨霧之後,視線一下子清晰了。
底下是棋盤格一樣的田野,灰白色的公路把這些綠格子切得很整齊。
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在早晨的薄霧裡只露出一個輪廓,看不清具體的地標,但和他印象里任何一個北美城市都不一樣,沒有那種從郊區就開始蔓延的混亂棚戶區,公路邊上也沒有扎堆的帳篷。
「劉先生。」小孫的聲音從他旁邊傳過來。
他花了大概一秒鐘才反應過來「劉先生」是在叫他。
「準備好了嗎?」
他現在就是那個劉曉東,退休老教授,領館二秘。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藍色羊毛衫,又看了看腳上那雙棕色軟底皮鞋。
「準備好了。」
飛機在跑道頭做了最後一次橫滾修正,起落架觸地的瞬間機身輕輕震了一下,然後是反推裝置打開的巨大轟鳴聲,窗外的景物從一片模糊變成了清晰的水泥跑道和黃色引導線。
波音747滑過幾條滑行道,最終停在了一個遠離民用航站樓的獨立停機區。
停機坪周圍拉著鐵絲網,入口處有崗亭,但沒有航站樓那些花花綠綠的GG牌,也沒有擺渡車。
鐵絲網內停著幾架塗裝為空軍灰的運輸機,遠處塔台上飄著國旗。
東方時間,第二天,上午九點剛過。
京城機場,軍事停泊區。
三輛車已經等在那裡了。
兩輛黑色的紅旗轎車,中間夾著一輛白色的救護車。
救護車頂沒有閃燈,車門開著,兩個穿著白大褂的人站在車尾,旁邊放著一架輕便輪椅。
「到了。」
小孫站起來,把他腰後的靠墊拿開,幫他解開安全帶,然後用右手托住他的左手肘。
他扶著座椅靠背慢慢站起來,左腿的縫合口在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之後變得有些僵硬,小腿有點腫,踩下去的時候鈍痛從腳踝一直傳到膝蓋上方。
機組那個穿連體工裝的男人從前艙走過來,幫他把舷梯口的風擋推開。
早晨的風灌進艙門,有一點涼,帶著一股他很久沒聞到過的秋天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克里斯多福站在舷梯頂上停了一秒鐘。
舷梯下面的水泥地上,白大褂已經推著輪椅過來了。
「我再扶你下去?」小孫問。
他沒回答,把左手從小孫的托扶里抽出來,然後,他竟然自己攥住舷梯的扶手,右腳踩下去,左腿跟著拖過一級台階。
速度很慢,咬著牙,但他在等救護車的人上來之前,已經自己走下了舷梯。
然後他坐上了輪椅。
白大褂蹲下來,把他的褲腿卷到膝蓋上面,拆開紗布看了看傷口,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縫合口邊緣,抬起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中文。
「他說縫合做得不錯,但皮下有一點積液,需要馬上處理。」小孫把這句話翻譯給他聽。
「誰縫合的?也是我們的人嗎?」
「是在西雅圖的一個白人醫生做的。」
克里斯多福頓了頓,想起托馬斯那張沾滿黑血的防護服,補了一句,「一個被美國醫療系統吊銷執照的窮醫生。」
救護車的後門關上了,藍色的警示燈沒開,車平穩地駛出停機區。
紅旗轎車跟在後面,車窗全是防窺膜,從外面看不見裡面坐了多少人。
克里斯多福在救護車裡又測了一次血壓和血氧,然後被小孫用保溫壺的蓋子分了一小杯水。
救護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
他透過車窗看了一路,小孫偶爾給他指一下路過的建築,這個是會議中心,那個是經濟開發區,前面快到市區了。
救護車直接把他送到了一所三甲醫院的國際醫療部。
進的是直通電梯,從地下車庫直上四層,電梯門口已經有一個中年人在等著了。
中年人姓周。創傷外科和骨科的,主任醫師。
病案討論的時候,有些低年資住院醫提到他的名字,會加一句前綴:周一刀。
周醫生年輕的時候在訓練基地給飛行員做過跟腱重建,後來調回總院又主攻骨盆骨折和肌肉撕裂,二十年開下來,經他手復原的關節和其他身體創傷少說有四位數。
而他那雙手,也因為如此常年有一層淡黃色的老繭,指關節比常人略粗,伸開時指縫兩側還有沒洗乾淨的碘伏痕跡。
「劉教授,歡迎您回來。」
周主任伸出手,用英語說了一遍,又用中文說了一遍。
小孫也伸手和周醫生握了一下,然後小孫轉向了克里斯多福。
「劉教授,按流程,接下來幾天您需要住院把腿處理好。」
「生活上的事情還是我來負責。」
「在您習慣這邊之前,吃飯、翻譯、買東西、辦手續,都由我來對接。」
克里斯多福把那張塑封的身份卡從口袋裡摸出來看了一眼。
單人病房在走廊盡頭那間。
病房裡有一扇朝南的大窗,上午的陽光正好打在病床的白床單上。
床頭柜上擺了一個果籃和一份當天的中文報紙,被小孫隨手收拾到柜子里。
克里斯多福被兩名護士扶上床,周主任重新給他做了腿部的超聲檢查,確認皮下有少量積液,但沒有感染跡象,隨後安排了半小時後的清創。
他靠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陽光,又轉頭看了看正在登記的住院總醫師。
「這個病房一晚多少錢?」
住院總醫師愣了一下,朝周主任那邊看一眼,周主任頭都沒抬,還在寫醫囑。
「國際部病房收費是普通病房的三倍左右,具體您可以問行政那邊。」
「公立醫院國際部的價格是審批過的,比私立便宜很多。」
克里斯多福沉默了一下。
「你們國家這種傷勢如果是普通人,包括手術費在內,大概多少錢?」
「在這兒大概一萬多吧。
克里斯多福以為聽錯了。
他把臉從窗戶外轉回來,看著周主任,嘴上沒說話,眼角的肌肉卻動了兩下。
「不是手術一萬多,是整個過程,除去復建,全部下來一萬多。」周主任補充道。
克里斯多福用手指摸了一下髮際。
「那————報銷比例呢。」
周主任沒太理解這句話。
「報銷比例那個看你用什麼藥,手術和住院是全納在醫保里的。」
「我們國家醫保是全普適性的。」
克里斯多福又沉默了。
「我說詳細一點吧。」
周主任把病歷夾放回膝蓋邊上,又把兩條腿擺得鬆快了些。
「如果是國內的普通人,這種傷從手術到住院到出院,醫保全包的話個人分擔的部分很少。」
「後續如果取鋼板,也是國家買單。」
「如果有慢性病需要長期服藥,通過慢病管理也是直報的。」
「當然有一些進口耗材不在目錄里,那個要自費。」
克里斯多福點了點頭。
「我腿上這道口子,在美國,如果叫救護車、掛急診、縫血管、住院三天,最後的帳單大概在十萬到二十萬美元之間。」
周主任把病歷夾子合上。
「教授。」
「嗯。」
「這邊把您的腿從走不了治到能走,如果收費的話,對於你這種外國人也就三到五萬,不會更多了。」
克里斯多福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腿,紗布剛剛換過,綁得比托馬斯綁得更規整,膠帶貼得整整齊齊,沒有一處翹邊。
「你們把醫療當什麼。」
「不是生意。」周主任說。
「醫保是國家在運營的,每年都在往裡面貼錢。」
「藥價也會去跟藥企談判,集中採購,量大壓價,雖然有些藥的價格還是打不下來,但整體的運行邏輯是在想怎麼讓更多人看得起病,不是怎麼讓保險公司賺錢。」
「醫生呢。」
「我一個月工資大概三四萬人民幣,年底會有一些績效獎金,但比起美國同行大概差一個零。」
克里斯多福的喉結動了一下。
小孫站在門邊上沒說話。
她把保溫壺放在床頭柜上,倒了一杯熱水放在那隻空了的玻璃杯旁邊,然後輕輕帶上門,只留了一條縫。
克里斯多福沒有喝水。
他看著窗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來,視線落在周主任胸口的工牌上。
「輝瑞主導的新一代多肽配體修飾的靶向藥,乳腺癌和胃癌,這個方向你們在談嗎。
「」
周主任沉默了一下,往後靠在椅背上。
"PROTACs方向的?」
克里斯多福點了點頭。
「對。多肽配體修飾的脂質納米顆粒載體,遞送效率能比現有商業化的LNP高出大概三到五倍,對肝外靶向的效果尤其明顯。」
「HER2陽性的乳腺癌或者Claudin18.2的胃癌,只要能把載體的特異性做上去,副作用會比現有的抗體偶聯藥物小得多。」
「我知道乳腺癌的CDK4/6抑制劑你們國內已經有仿製藥了,但靶向藥這塊,尤其是偶聯藥物,價格還是很高。」
「我說的就是這個方向的載體技術。」
周主任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看他的眼神變了一下。
「這個方向的臨床前研究數據我們一直在追蹤,但價格確實是個問題。」
「去年的醫保談判,幾款ADC藥物的價格還是沒談下來。」
「跨國藥企在這方面的專利壁壘太厚,國產品牌哪怕做出來生物類似藥,也很難繞過他們的工藝專利。」
克里斯多福閉了一下眼睛。
他閉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睜開。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