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見張相
韋世光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長,像一條黑色的蛇,沿著路面緩緩爬遠。
走到道路盡頭,他忽然停下。
徐緩轉過身來。
那雙陰鷙的眸子隔著夜色,穿過密林的枝葉,不偏不倚地落在程來運身上。
四目相對。
韋世光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一個長輩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輩。
然後他抬起手,慢慢移至自己的脖頸。
輕輕一划。
指尖划過咽喉,沒有血,只有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他抬起下巴,轉身,抬腳,一氣呵成。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程來運袖下的拳頭捏得死緊。
指節發白,骨頭咯咯作響,指甲嵌進肉里,幾乎要掐出血來。
不是恨那個動作。
他恨的是,鐵證如山,那樁樁件件擺在面前,這廝居然————依舊安然無恙。
那爆炸案中冤死的百姓呢?
那些被拐走的孩子呢?
那些被挖了心肝的、被縫上獸皮的、被做成仙鶴的、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呢?
風穿過林子,吹動他的衣角,冰涼。
高鶴芸站在他身側,看著韋世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走吧。」
程來運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月光照在落葉上,白慘慘的,像一層霜。
然後他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高鶴芸:「我要見張相。」
監國司。
指揮使行房。
燭火幽幽地燃著,把屋裡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張臨正坐在椅間,手上一串菩提手串緩緩轉動,一顆一顆,不急不躁。
他沒有看面前的人,目光落在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沉沉的黑夜。
唐律和柳雲渡站在他面前。
「義父。」柳雲渡微微躬身,聲音恭敬:「侍郎府上下已經圍好,確保水泄不通,一隻蒼蠅也飛不出來。」
張臨正微微頷首,沒有說話,手串還在轉。
房間變得安靜。
唐律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嚷嚷了一句:「張相,鐵證如山!要我說我跟柳雲渡直接動手把那姓韋的殺了就行————」
張臨正瞥了他一眼。
沒有起身,沒有拔刀,甚至沒有動。
只是一個眼神,一股無形的威勢便從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漫出來,壓得唐律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漲紅著臉,撓了撓頭,不敢再說話。
張臨正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聲音很淡:「咱們那位陛下————」他頓了頓:「還是,放心不下我。」
這話沒人敢接。
柳雲渡低著頭,唐律也低著頭。
兩個人像兩截木頭樁子戳在那裡,一聲不吭。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恭敬的聲音:「大人,有人求見。」
張臨正沒有動。
「誰?」
「一個叫程來運的監察使,自稱有重大證據呈交與您。」
唐律和柳雲渡同時抬起頭,對視一眼。
程來運?
別人不知道,他們倆可是清楚得很。
前些日子的巨像失蹤案,多虧了這小子,他二人才沒有吃掛落。
柳雲渡眉頭微皺,心中不免擔憂起來。
一個八品監察使,按規矩連張相的門口都摸不著。
唐律自然也想到這一層,偷偷抬頭朝張臨正看去。
張臨正依舊淡漠,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唐律心裡一急,搶先對著門口嚷道:「一個監察使,讓他直接呈交給他上頭的按察使便是————讓他滾蛋,莫要打擾張相休息!」
話剛落下。
張臨正抬起頭,看向門口。
「讓他進來。」
???
唐律和柳雲渡同時愣住。
張相————為什麼會同意見一個小小的監察使?
門開了。
程來運走進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卻踩得很穩。
衣袍上還沾著夜露,鞋底有泥。
他站在這間鋪著青磚、燃著沉香的屋子裡,沒有半分侷促。
他對著張臨正,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張臨正看著他,沒有寒暄,甚至沒有讓他起來:「何事?」
程來運有些意外。
跟自己想像的不同,想像中的「張相」應該是一個年近七八十歲,風燭殘年的老者——
——
而面前這位————看不出什麼強大,也看不出什麼不凡。
反而有些普通的中年男人————除了長的好看些。
還有,他感覺自己似乎從什麼地方見過張臨正——
「稟張相,這冊子是從當日搗毀的牙子窩點中搜出的。」
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雙手呈上。
那冊子邊角已經起了毛,紙張泛黃。
一頁一頁,日期、人數、去處,清清楚楚。
張臨正接過去,翻開,一頁一頁地看著。
燭火映在他臉上,照不出什麼表情。
程來運站在那裡,等他翻到某一頁,忽然開口:「這一頁。」
他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四月初二,收七人,意外火起,七人皆死————」
「怎麼?」張臨正抬頭,看向這個小小的監察使。
程來運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又掏出一紙文書。
這文書,是他抄的。
從監國司的暗牘庫中抄的。
【建業二十六年,四月初一。皇十三子,年六歲,於乾元宮後苑走失,同失者六人,皆內侍,伴讀之子。】
【帝震怒,杖斃當值內侍十七人,禁軍侍衛三十二人,貶黜者過百。】
【闔宮戒嚴,搜城七日,無果。】
【懸賞萬金,求線索,亦無果。】
【後不了了之。】
張臨正的眼眸猛的一凝。
他自然注意到了。
牙子窩點的冊子裡。
那個醒目的:「四月初二!七個孩子————」
而後面那紙文書中【建業二十六年,四月初一。皇十三子,年六歲,於乾元宮後苑走失,同失者六人,皆內侍,伴讀之子。】
中年只相隔了一天!!
皇十三子,失蹤在四月初一牙子窩點在四月初的拐來了七個孩子————
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什麼————
程來運的聲音也在恰時響起:「張相,這七個孩子,有很大的概率,是當年走失的十三皇子。」
「刷!!」
唐律與柳雲渡也猛的抬頭,朝著那冊子與文書上看去。
「這,能讓韋世光萬劫不復!」
柳雲渡饒是城府頗深,此時也有些沉不住氣了。
他盯著張臨正手中那的兩頁紙,呼吸有些急促。
唐律更不肖多說什麼,他猛的起身:「張相!交給我了!我保證,那韋世光必死!!」
張臨正猛的抬頭,看向柳雲渡,看向唐律,以及程來運!
那雙眼極黑極深,看不見底:「混帳!!」
極短的兩個字。
壓的三人全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且那份力度拿捏的也極為精妙。
三個人品級不同,承受能力不同。
但表現卻是一模一樣。
皆是肩膀一沉,面容漲紅,額頭沁出汗珠————
張臨正淡漠開口:「證據呢?」
證據呢?
證據是李尋記憶里的那場火,是那個黑衣人站在廢墟前說「死了」。
是他的忘川引!
是那個他沒法告訴任何人的神通!
高鶴芸信他。
可別人呢?
張臨正看著他,沒有催,也沒有追問。
只是等。
程來運抬起頭,眼睛有些發紅:「張相,我沒有鐵證。但我不明白——明明那麼多孩子————」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我不知道您有沒有見過爆炸過後的廢墟。」
「那些人,那些被埋在瓦礫下面的,那些抱著死嬰坐在門檻上哼歌的,那些眼睛望著天什麼也看不見的————」
他頓了頓:「還有搗毀牙子窩點時,那幾個孩子。」
張臨正沉默了很久。
程來運站在那裡,等著。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但該說的,能說的,他都已經說了————
張臨正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好生修煉,提升修為。」
「你先回去吧。」
程來運愣住了。
他看著張臨正,看著那張清瘦的面容,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張了張嘴。
「張相」
「本相比你更想殺他。」張臨的聲音有些銳利。
隨後又變輕依舊很輕:「但時候未到。」
「去吧,回去。」
「我」
「回去。」
程來運站在那裡,看著張臨正已經轉過去的臉,看著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什麼也沒有的夜色里。
他慢慢轉過身,走出那間屋子。
門在他身後關上。
程來運回到住處,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屋裡沒有點燈,黑漆漆的,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吹得窗欞嘎吱作響。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灰燼上,到處都是廢墟,到處都是哭聲。
他看見三兩的父母,兩個模糊的影子,在灰燼里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
他們看不見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找。
他看見祝萍安的父母,母親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襖子,父親的手上全是老繭,他們本是幸福的一家。
還有很多很多一一那些被拐走的孩子的父母。
那些被挖了心肝的孩子的父母,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的父母。
他們站在灰燼里,站在黑暗中,站在永遠也走不出去的夢裡,一遍一遍地找。
「轟一聲驚雷炸開。
程來運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是汗。
窗外在下雨,雨點砸在瓦片上,僻里啪啦,像是有人在哭。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氣,聽著那雨聲,聽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平靜下來,黑暗裡,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我本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不想這麼快就用這張底牌的。」
他本來不想的。
這張牌,他藏了很久,從永安縣到青州,從青州到京城————
誰也沒告訴,連高鶴芸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