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程來運,不能死!!
程來運感覺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看著韋世光,一字一句:「不是你?!」
他的語速驟然加快:「魏冼君————不是你?!」
「圖謀墨門巨像的不是你?!」
「殘害我墨門五師叔的不是你?!」
「你的神通————不是身外化身?!」
韋世光的回答依舊機械:「我————沒有神通。」
「陛下答應我,待我突破三品後,賜我命骨,但目前老夫還不是神通儒修————」
這話一出。
程來運只感覺一股莫大的寒意游轉周身。
不是他!!
竟然不是他!!
工部爆炸案的目的,不是破壞工部武庫,轉移巨像??
「那你主使工部爆炸案的目的是什麼?!!」
程來運似想起什麼一般,問出的問題直指核心:「除你之外,工部爆炸案還有沒有別人參與?!!」
這一連兩個問題拋出來。
韋世光有些茫然。
他正要開口,但這次從他嘴裡出來的不再是回答。
而是血。
「噗~」
「噗~」
巨像在他體內留下的那些偉力,徹底完成使命。
把他僅存的最後一絲生機,剝奪。
韋世光的目光,暗淡下去。
頭也無力的垂下。
他徹底死了。
死在了程來運的手中。
程來運站在坑邊,手裡還攥著韋世光的衣領。
那具殘軀已經徹底沒了氣息,耷拉著。
他鬆開手。
屍體摔在地上,濺起一小片灰塵。
四周靜得可怕。
數千人圍著他,弓弦繃緊,刀鋒出鞘,卻沒有一個人敢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腳邊那具屍體上。
禁軍中郎將死死盯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壓制什麼:「韋世光罪大惡極,他自己也認了。本將聽得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在程來運臉上掃了一圈:「但他到底是朝廷三品大員。」
「此事複雜,你————先配合。本將去稟報聖上,由聖上裁決。」
程來運沒有看他。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腳邊那具已經涼透的屍體。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中郎將:「好。」
天空之中。
張臨正收回目光,瞥了唐律與柳雲渡一眼,聲音淡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程來運以下犯上,動用私刑,擅殺朝廷重臣,罪大惡極。」
「去看住他,莫讓他跑了。」
唐律一愣,張嘴就要說什麼。
柳雲渡已經動了,身形一掠,直直朝下方墜去。
唐律這才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也跟了上去。
禁軍中郎將正要上前,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經落在程來運身側。
柳雲渡負手而立,月白的官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聲音不重,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此子所犯之事,超乎常理,當屬我監國司押至詔獄。」
中郎將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又是一道人影砸下來。
唐律環抱著胳膊,往程來運前面一站,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怎麼著?我監國司的人,我監國司自己管,有什麼問題?」
中郎將的嘴張了張,又閉上。
他看了一眼柳雲渡,又看了一眼唐律,再看看天上還懸著的耿炎和荀猛,默默退後一步。
另外幾個衙門的人更是不敢吭聲。
四品神通武夫,監國司巡察使,一個都惹不起,何況四個。
人潮退去。
像潮水一樣湧來的,又像潮水一樣退走。
禁軍、大理寺、刑部,一隊一隊地離開。
侍郎府的廢墟上只剩下監國司的人,和站在坑邊的程來運。
柳雲渡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
唐律站在他前面,也沒有說話。
耿炎不知什麼時候從天上飄下來,落在不遠處的斷牆上,摺扇輕搖,饒有興趣地看著程來運。
荀猛站在最後面,雙手負後,面無表情,目光卻一直在程來運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被評估的東西。
程來運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眼,無辜地看著他們:「諸位巡查使大人,你們看我這是什麼眼神?」
沒有人說話。
唐律第一個沒繃住:「好小子!!!」他一巴掌拍在程來運肩上,拍得他一個趔趄:「不聲不響就幹了這麼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有老子當年的風範!」
柳雲渡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耿炎從斷牆上飄下來,摺扇一合,在掌心輕輕敲了敲:「七品殺四品,」他的聲音慢條斯理,帶著幾分病怏快的慵懶,但那雙眼睛亮得不像病人:「你是用什麼辦法做到的?」
程來運聳了聳肩,沒有打算如實相告:「這是我墨門獨有的秘法罷了。」
耿炎看著他忽然笑起。
那笑容很淡,像他整個人一樣,輕飄飄的,沒什麼力氣:「墨門,」他念叨了一聲,把摺扇重新別回腰間,「好小子。」
荀猛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程來運,像在看一卷需要被歸檔的卷宗。
然後他轉身,走了。
唐律看著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老荀這性子,早晚把人憋死。」
柳雲渡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程來運,落在遠處。
那裡,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疾掠而來。
高鶴芸。
她落地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
但她站定時,那雙眼裡的東西,不輕。
她看著程來運,看著他身上的血——不是他的血,是韋世光的。
看著他腳下的坑,看著坑邊那具已經看不清面目的屍體。
她看了很久,久到唐律都識趣地拉著耿炎退開了幾步。
然後她開口。
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死:「為何單獨而來?」
程來運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那張冷峻的輪廓,照出那雙鳳眸里,薄薄的一層水光。
程來運看著她,無辜的眨了眨眼睛:「那玩意兒,我自己都控制不住。萬一傷著你「我是五品。」高鶴芸打斷他:「你是七品。」
高鶴芸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頭也沒回:「下次,叫上我。」
御書房。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那道還沒有發出去的聖旨。
韋世光革除工部侍郎之職,暫押京城詔獄。
他親手批的,墨跡還沒幹。
他把那道聖旨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然後他又拿起來,慢慢撕成兩半,四半,八半。
碎紙從指間飄落,散了一地,有幾片落在龍靴上,他也沒有拂去。
「朕記得。」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建業一年,韋世光入朝。」
「那時候他還是個七品翰林,寫了一篇《論邊患疏》,朕在御書房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張臨正站在殿中,月白的儒袍洗得發白,袖口那道細不可見的補痕在燭火下若隱若現o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他聽得出,陛下在鋪墊。
提起舊事,從來不是為了懷舊,是為了讓後面的話不那麼刺耳。
「三十年。」
建業帝抬起頭,看著殿頂的藻井,那裡的金龍盤繞,金漆已經有些剝落:「三十年,他替朕管著工部,修河堤,建糧倉,造軍械。」
「青州的堤是他修的,朕記得,建業十八年那次大水,青州城能保住,他那道堤起了大用。」
張臨正依舊沒有說話。
他在等。
陛下鋪墊得越久,後面要說的東西就越重。
建業帝的目光從藻井上收回來,落在那堆碎紙上。
碎紙的邊緣微微捲曲,像枯葉。
「朕知道。」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說的事。
張臨正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陛下不是在坦白,是在試探。這句話說出口,就是在看他怎麼接。
如果他接了,那陛下就會認為他理解這件事;如果他不接,那陛下就知道他心裡有別的想法。
張臨正什麼都沒說。
建業帝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疲憊,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張臨正,你跟了朕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朕在說什麼。」
張臨正微微低頭:「臣,知道。」
三個字。
不多,不少。
知道,但不評價。
建業帝點了點頭,像是滿意這個回答:「他知道怎麼修堤,知道怎麼造橋,知道怎麼把工部那攤爛事收拾得妥妥帖帖。大遠朝,缺這樣的人。」
他頓了頓:「至於他私底下做什麼————朕不是不知道。」
殿裡很安靜。
燭火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張臨正站在那裡,像一塊溫潤的玉。
他聽懂了。
陛下在告訴他:朕不是昏君,朕知道韋世光是什麼人,朕保他是有原因的。
這是在解釋,也是在試探。
試探他會不會順著這個話頭往下接。
「雙五生人,二百心肝。他以為朕不知道。」
建業帝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朕知道。」
「但朕要的是一個三品大修。大遠朝,缺三品大修。」
他又頓了頓:「有些人活著,比一萬個孩子有用。」
張臨正抬起頭,看著建業帝。
那雙眼還是那雙眼,極黑極深,看不見底。
「陛下說的是。」他的聲音很平靜。
陛下說的是。
不是「陛下做得對」。
也不是「臣附議」。
只是「陛下說了這句話,臣聽見了」。
他把這個話頭擋了回去,不接。
建業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
他聽懂了張臨正的不接,但沒有追問。
「可現在,他死了。」
建業帝的目光從張臨正臉上移開,落在那堆碎紙上:「當著一千禁軍的面,把他做過的事,一五一十全抖出來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朕想保他,也保不住了。」
他站起身,繞過那堆碎紙,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黑夜,看不見星光。
「朕被蒙蔽了。」
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很輕,像在練習一句台詞,又像在把這句話放進史官的筆里:「韋世光,三品大員,朕倚重多年。」
「爆炸案,他說不知情。」
「牙子組織,他說是家臣所為。」
「朕信了。」他轉過身,看著張臨正,目光在燭火下明滅不定:「朕看走了眼。」
張臨正微微躬身:「陛下聖明。奸佞當道,陛下亦是被其所欺。」
這句話接得恰到好處。
是給建業帝台階。
陛下要演「被蒙蔽的明君」。
他就遞上「奸佞當道」的由頭。
君臣之間,一個要台子,一個搭台子,心照不宣。
建業帝點了點頭,走回龍椅前,坐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話題該轉了。
「可程來運。」
建業帝的聲音沉下來:「擅殺朝廷命官,以下犯上。朕的旨意,他當耳旁風。」
他抬起頭,看著張臨正:「今日他能殺韋世光,明日他是不是連朕也不放在眼裡?」
張臨正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程來運有罪。」
他不辯解,不討饒,直接認。
這是最聰明的做法。
因為陛下要的不是他的辯解,是程來運的命。
辯解只會讓陛下的殺心更重。
建業帝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以下犯上,擅殺朝廷命官,按律當斬。」張臨正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臣無異議。」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建業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看著張臨正,看了很久,久到燭火又跳了一下:「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張臨正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建業帝接過去,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工部爆炸案,武庫被炸,朝廷巨像被轉移至玉玄山。
追回巨像者,程來運。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韋世光臨死之前,親口所言。」
張臨正的聲音不疾不徐:「工部爆炸案是他主使。但轉移巨像,不是他。」
「魏冼君不是他,圖謀墨門巨像的不是他,殘害墨門林念君的不是他。」
「他的神通,不是身外化身。他,甚至不是神通者。」
建業帝的手指在摺子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從摺子上移開,落在張臨正臉上,停了三息。
不是憤怒,是重新審視——還有另一條線,韋世光只是個棋子?!
「工部爆炸案背後。」他的聲音很慢:「還有一方勢力。」
張臨正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建業帝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程來運。」他開口,聲音很慢:「以下犯上,擅殺朝廷命官,本該嚴懲。」
他頓了頓:「但他追回巨像有功,又查出了韋世光的罪證。功過相抵,死罪可免。」
張臨正沒有說話,等著那後半句。
他知道,陛下不會就這麼算了。
「活罪難逃。」建業帝抬起頭,看著張臨正,目光銳利如刀:「朕給他一個月。去查巨像轉移案的幕後真兇。」
「查出來,功過相抵,既往不咎。查不出來他盯著張臨正,目光之中是一片深邃:「腰斬,棄市。」
張臨正站在那裡,看著建業帝,看了很久。
一個月。
這是給程來運的機會,也是給程來運的刀。
但,這是建業帝給他的台階。
他不能不下。
張臨正躬身,行禮,聲音很平靜:「臣,替程來運領旨。」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頭也沒回:「陛下,韋世光的事,是臣失察。臣自請罰俸一年。」
建業帝看著他的背影,沒有接話罰俸一年,不痛不癢,但姿態做足了。
這是在替程來運分擔陛下的怒氣。
「嗯。」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看不出喜怒。
張臨正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
建業帝低頭看著案上那份摺子,看著地上那堆碎紙。
他伸手,從棋盒裡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
然後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白子旁邊。
黑白交錯,像一盤剛剛開始的棋。
他盯著那枚白子看了很久。
那是他保韋世光的那一手棋,落子無悔。
現在韋世光死了,那顆白子也該收了。
他伸手把那枚白子撿起來,放在掌心,攥緊。
掌心裡,卻空空的。
京城。
一夜之間,滿城都在說程來運這個名字。
說書先生把醒木拍得山響,唾沫橫飛:「那程來運,七品!七品墨修!一個人,殺進侍郎府,把那四品儒修的工部侍郎韋世
光,當場格殺!」
茶樓里有人叫好,有人不信:「七品殺四品?你糊弄鬼呢?」
說書先生不慌不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韋世光自己認的。」
「工部爆炸案,是他主使。」
「牙子窩點,是他的人。」
「近千孩童,都被他拿去煉了藥。」
「當著三千禁軍、三司人馬、四位巡察使的面,他自己認的。」
茶樓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摔了茶碗。
「殺得好!」
消息傳到大街小巷,傳到每一個角落。
那些丟了孩子的父母,那些在夜裡一遍一遍喊著孩子名字的人。
那些抱著最後一件衣裳、最後一隻鞋、最後一張畫像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們跪在監國司門口,跪了一地。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
他們只是跪在那裡,對著那扇門,磕頭。
額頭砸在青石板上,砰砰響。
「程大人————」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啞得像破鑼:「程大人,替我們孩子報了仇————」
沒有人站起來。
只是跪著,磕著頭,哭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