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換皇帝的命格
安王府,書房。
三皇子坐在案前,面前是一張空白的虛影。
那是子母傳音符的投影,只能傳文字,不能傳聲音。
他已經盯了快一個時辰了。
魏皋入宮的時候,母符亮了一下。
他知道魏皋進去了。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亮過。
他盯著那道虛影,面色陰晴不定。
他想起魏皋跪在他面前,說「殿下放心,老臣這條命,就是為殿下準備的」。
他想起魏皋花白的頭髮,想起他跪在地上、額頭貼地的樣子。 他在賭。
賭魏皋能在建業帝面前扛住,賭魏皋能替他拖住建業帝,賭魏皋能在死之前把消息傳出來。
虛影亮了。
三皇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兩行字徐緩浮現。
「老臣拖的時間,只有一夜。」
「殿下速速起事。」
三皇子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笑容很平靜。
但平靜之中,又有些癲狂的味道。
他站起來。 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書房裡,幾個黑衣人早已經恭候多時。
他們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三皇子看著他們。這些人是他養了多年的死士,從來沒有動用過。
今晚,該用了。
「去老君山。」三皇子的聲音透著顫抖:
「把靈狐帶回來。告訴它——今晚,該它兌現承諾了。」
黑衣人齊齊叩首,無聲無息地站起來,退後兩步,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三皇子站在窗前,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月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一片慘白。
老君山。
月亮被雲遮住了,四下一片漆黑。 山風從山坳里灌上來,吹得那些枯死的灌木沙沙作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山腰以上,亂石嶙峋,枯草橫生。
幾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長在石縫裡,被風吹得朝一個方向倒。
松針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再往上,是一處洞口。
洞口不大,被一塊突出的岩石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走到跟前,根本不會發現這裡有一個洞。
山洞深處,漆黑如墨。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讓人後頸發涼的氣息。
那是妖的氣息,不是腥臭,是冷。
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黑衣人跪在洞口。 他沒有進去,不是不敢,是不能。
殿下說過,靈狐不喜歡被人打擾。
「殿下說,今晚動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野中顯得格外單薄。
黑暗中,亮起了兩盞燈。
是眼睛。
金色的,豎瞳的,像兩塊燒紅的炭,又像兩顆剛從太陽里取出來的火種。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靈狐從黑暗中走出來。銀白色的毛髮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一層流動的水銀。
身形不大,比尋常的狐狸大不了多少,但它站在那裡,整座山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它的左肩上有一塊焦痕。
傷口還沒好利索,周圍的毛髮燒焦了一片,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皮肉。 它看著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金色的豎瞳里沒有情緒。
不是冷漠,是見慣了生死之後才有的那種空洞。
「殿下說,動手。」黑衣人的頭更低了。
靈狐擡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它身上,照出那道銀白色的身影。
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它想起四十多年前。
那時候它還不是這副老態龍鐘的樣子,它還在巔峰期,毛髮比月光還亮,速度快得像閃電。
建業帝找到它的時候,它還年輕,還相信人的承諾。建業帝跪在它面前,說「幫我,我許你自由」。
它幫了。
它幫他遮掩天機,幫他擾亂陣法,幫他換命格。
把太子的命格換給建業帝,瞞天過海,騙過深宮無數陣法,騙過先帝的眼睛,騙過宮中的龍氣與國運。 一夜之間,平平無奇的七皇子成了皇帝。
然後呢?
建業帝把它封在了這座山上。
用皇室的陣法,用國運的力量,把它壓在這裡。
因為它知道的太多了,因為它能做的太多了。
建業帝怕它。
靈狐的嘴角咧開了,露出森白的牙齒。
那是一個笑。
「建業帝。」它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它想起這四十多年的囚禁,想起自己一天天老去、一天天衰弱,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巔峰歲月。
它恨建業帝,恨到骨頭裡。
黑衣人跪在地上,不敢擡頭,不敢動,不敢說話。 靈狐低下頭,看著那個黑衣人。
「你知道嗎?」它的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
「建業帝防了我二十多年。他把太子身邊打造成鐵桶,怕我再換一次命格。」
「他以為防住太子就沒事了。」它的嘴角咧得更開了:
「可惜,他防我這麼嚴,卻忘了自己。」
黑衣人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靈狐在說什麼,也許他聽到了,也許沒有。
靈狐的聲音像是被風颳散了,傳到他耳朵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節。
靈狐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
那些銀白色的毛髮在月光下灑落一片細碎的光點,像是要把這四十多年的霉氣都抖掉。
它走出山洞,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它不打算換太子的命格了。
「走吧。」它開口,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
黑衣人站起來,跟在它身後。
靈狐沒有等他,身形一掠,從山巔躍下,朝京城的方向疾馳。
速度快得像一道銀白色的閃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它沒有回頭。
這一次,它要換的是建業帝。
…………
程來運從張臨正的行房出來,一路走回自己的住處,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話。
他推開門,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張臨正說的那句話——「陛下把太子身邊打造成鐵桶,怕那靈狐再換一次命格。」
當時他還沒太在意,現在越想越不對勁。 太子。
他來京城這麼久,見過建業帝,見過三皇子,見過大大小小的朝臣,但太子的消息,他幾乎沒怎麼聽到過。
不是沒聽說過,是聽說了也沒人在意。
東宮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安安靜靜地待在皇宮的某一處,不發聲,不露面,不出頭。
不是太子不想出頭,是有人不讓他出頭。
建業帝把太子保護得太好了,好到太子幾乎與世隔絕。
他在怕什麼?
他在怕靈狐。
他怕靈狐故技重施,把太子的命格換給別人。
二十多年前他用這招上了位,二十多年後他怕別人用這招對付他的兒子。
程來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突然,他的眉心忽然一熱。 不是溫熱,是燙,像有人拿烙鐵按在額頭上。
他猛地睜開眼,天眼在那一瞬間張到了最大。
他「看見」了——一道銀白色的影子,從老君山方向掠來,速度快得像光,直直地朝皇宮的方向飛去。
程來運的瞳孔驟然收縮。
三皇子,行動了!!
靈狐在路上了!!
他「騰」地站起來。
深吸一口氣,正要翻窗出去,忽然頓住了。
不對。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一動不動。
靈狐不應該朝東宮走嗎?
三皇子要換的不是太子的命格嗎? 太子在東宮,靈狐去干元宮做什麼?
程來運的腦子在飛速運轉,那些碎片在他腦子裡翻湧、碰撞、拚合。
魏皋在建業帝身邊,在建業帝眼皮底下,替三皇子拖住建業帝。
靈狐從老君山出發,直奔皇宮。
不是去東宮,是去干元宮。
程來運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太子。
是建業帝!!
三皇子要換的不是太子的命格,是建業帝!!
想到這裡。
程來運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便趁著黑暗朝外而行。
翻手之間,他的手中,便多了一枚玉符。 這是高鶴芸給他的玉符。
裡面,擁有一道二品武夫的全力一擊!
但僅是這樣還不夠!
他還需要叫上張臨正。
叫上大師伯,甚至是師父!
他有預感,今天晚上,絕對會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
…………
御書房裡的燭火跳了一下。
建業帝坐在棋盤前,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但焦點已經散了。
棋子在他指間微微晃動,像是拿不穩。
魏皋坐在對面,低著頭,看著棋盤,一言不發。 燭火又跳了一下。
建業帝的手終於放下了。
那枚白子落在棋盤邊緣,不是棋路,是沒拿住。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眼皮很重,像掛了鉛。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視線有些模糊。
不是困,是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疲憊,像是整個人被掏空了一樣。
「陛下?」魏皋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很輕,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您怎麼了?」
建業帝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想抿一口,手卻有些抖。
茶湯在杯中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他把茶盞放下,深吸了一口氣。 二十六年了,他確實老了……
魏皋看著他,目光里什麼都沒有——沒有關切,沒有緊張,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看著建業帝。
看著那個曾經坐在龍椅上、讓整個朝堂都不敢大聲喘氣的男人,此刻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燭火在風裡搖搖晃晃,隨時都會滅。
「臣扶您去歇息?」魏皋的聲音充斥著擔憂。
建業帝搖了搖頭。
「不用。」
他的聲音有些發虛,但語氣還是那副不容置疑的調子。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照出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照出花白的鬢角,照出眼瞼下面那片青灰色的陰影。
魏皋低下頭,目光落在棋盤上。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什麼都看不見。
看不見金色的氣息從建業帝體內飄散,朝外而飛。
也看不見紫色的氣息從窗外湧進來,鑽進建業帝的口鼻、毛孔、每一次呼吸。
但他能感覺到。
建業帝身上的威嚴,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弱。
魏皋把自己的氣息壓到最低,心跳放慢,呼吸放輕。
他不知道靈狐在做什麼,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等。
御書房外,夜色如墨。
三皇子走在皇宮的長廊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丈量這條路,像是在和過去告別。
而此時,他的身上。 一絲絲紫色的氣息從他的頭頂飛出,朝著御書房而飛。
而空中,一縷縷金色的氣息又鑽入他的體內。
不知不覺間,他的身上,似多了幾分獨屬於帝王的威儀!
靈狐走在他前面,銀白色的毛髮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四足落地無聲,像一道流動的影子。
周圍陣法無數,巡邏禁軍無數。
但沒有一個人看見他們,沒有一道陣法感知到他們。
他們就像不存在於這個世間。
三皇子看著靈狐的背影。
那道銀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隱若現,毛髮隨著步伐輕輕起伏,像水波一樣流動。
它走得很快,但沒有落下他,始終保持著三尺的距離。
「前輩。」三皇子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他從不在人前顯露的恭敬。
靈狐沒有回頭。「嗯。」 「當年,你也是這樣帶著父皇走進皇宮的?」
靈狐的腳步沒有停,沉默了良久之後,它的聲音才飄過來,沙啞,低沉。
「他不需要我帶。他自己走進去的。」頓了頓:
「我只是讓他不被看見。」
三皇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我現在——也不被看見?」
靈狐沒有回答。
三皇子不再問了。
他們走過一道又一道宮門。
那些宮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但靈狐走到跟前的時候,門就自己開了。
不是被推開的,是像被風吹開的。
沒有聲音,沒有痕跡。 三皇子知道,不是門開了,是陣法「看見」的東西變了。
門還是關著的,但陣法告訴守門的禁軍——門是關著的,沒有人經過。
禁軍看見了門,看見了空蕩蕩的走廊,什麼都沒有。
所以他什麼都沒看見。
終於。
靈狐停下了。
三皇子也停下了。
他擡起頭,看見了那道門。御書房。
燭火從窗欞里透出來,暖黃色的,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裡面有兩個人,一個是建業帝,一個是魏皋。
一個是他的父親,一個是他的臣子。
靈狐轉過頭,金色的豎瞳看著他。 「到了。」
它的聲音依舊沙啞。
三皇子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伸出手,搭在門上。
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今夜過後。
日月,換了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