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當朝抓人
「周侍郎,你方才說攤丁入畝不可行。朕想聽聽,怎麼個不可行法?」
周恆精神一振。
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陛下。」周恆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方才更響亮了幾分:
「攤丁入畝之策,名曰均稅,實則禍國。臣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這其中的利害,一條一條說清楚。」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田畝不均。天下田畝,有肥有瘠,有旱有澇。」
「江南一畝水田,產糧三石;西北一畝旱地,產糧不足一斗。」
「若一概按畝徵稅,江南之民尚可承受,西北之民何以存活?這不是均稅,這是逼著西北百姓賣兒鬻女!」
殿中有人點頭。
周恆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丁稅取消,國庫空虛。」
「攤丁入畝,名為取消丁稅,實則將丁稅攤入田畝。但田畝之稅,收得上來嗎?」
「世家豪門有田有勢,他們有一百種法子隱匿田產、少報畝數。」
「到頭來,丁稅收不上來,田稅也收不齊,國庫兩空,朝廷拿什麼養兵?拿什麼修河?拿什麼發俸?」
點頭的人更多了。
周恆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陡然拔高。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動搖國本!」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目光像淬了毒的刀:
「攤丁入畝,從誰手裡搶錢?從世家手裡,從勛貴手裡,從宗門手裡。」
「這些人家,哪一家不是世代忠良?哪一家不是朝廷柱石?」
「程來運一句話,就要奪他們的田、分他們的產——陛下,這不是變法,這是逼反!」
「說得好!」 一道聲音從隊列中響起。
刑部侍郎劉文泰大步走出,站在周恆身側,朝建業帝行了一禮。
「陛下,周侍郎所言句句是實。」
「臣在刑部二十年,見過的卷宗比程來運吃過的米還多。哪一次民變不是因為官府逼得太狠?」
「若攤丁入畝一意推行,天下必生大亂!」
他話音剛落,又一個人站了出來。
「臣附議!」
御史陳秉筆站出來,面色鐵青。
「程來運此人,出身微末,僥倖入京便敢妄議國策。」
「陛下,攤丁入畝若真有他說的那麼好,為何歷朝歷代無人推行?」
「因為不能行!行不通!他這是在拿大遠的江山社稷,賭他一個人的前程!」
「臣也附議!」 「臣附議!」
「臣請陛下治程來運妖言惑主之罪!」
一個接一個。
御史、給事中、戶部郎中、禮部主事……眨眼之間,殿中站出了十七八個人。
他們穿著各色官袍,品級不同,部門不同,但說出的話一模一樣。
攤丁入畝,不可行!
程來運,該治罪!
周恆站在最前面,嘴角壓了壓,但沒壓住。
他看著跪了半殿的官員,心裡湧起一股快意。
程來運,你查啊,你不是能查嗎?
查啊!
太子站在東宮隊列里,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節發白。 他看了建業帝一眼。
建業帝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冕冠上的珠串垂下來,遮住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於清正眉頭微皺,眯著眼睛,盯著這些人。
張臨正面無表情,目光微微掃視著眾臣。
建業帝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跪了一地的官員臉上掃過。
那些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建業帝能感覺到——他們在等,等他表態。
他終於開口了。
「程來運呢?」
殿中安靜了一瞬。
小太監從殿外跑進來,跪在地上:「陛下,程大人在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 殿門推開,陽光灌進來。
程來運走進金鑾殿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幅足以讓任何人腿軟的畫面——十七八名官員站在殿中,目光如刀,齊刷刷地射向他。
周恆站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情是藏不住的一抹狠意。
程來運的腳步沒有停。
他穿著玄色官袍,腰懸銅牌,走得不快不慢。
每一步踩在金磚上,都很穩。
他在殿中央站定,行了一禮:「臣程來運,參見陛下。」
建業帝看著他,聲音很平:
「程來運,方才周侍郎與諸位愛卿說,攤丁入畝是妖策,是禍國之法。」
「他們說你是妖言惑主,該治罪。你有什麼要說的?」
程來運直起身,轉過身。
他正對著周恆。 周恆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周恆先開了口,他面色淡漠,嘴角徐緩勾起一絲殘酷的笑:
「程大人,你來得正好。」
「本官方才說的三條,你可有異議?」
程來運沒有直接回答。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那些站出來的官員臉上一一掃過:
劉文泰、陳秉筆、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御史、給事中。
有人直視他,有人微微側頭,有人面無表情。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周恆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丹鳳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他對著建業帝一拜,隨後便直接開口:
「周侍郎,你說攤丁入畝有三不可行。那本官就一個一個問你。」
他的聲音不大,但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第一條,你說田畝不均,西北旱地貧瘠,按畝徵稅會逼死百姓。」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半步,盯著周恆。
「周侍郎,本官問你,大遠朝現行的稅制,西北百姓就不交稅了嗎?」
周恆眉頭微皺:「本官說的是……」
「本官問的是,現行稅制下,西北百姓交不交稅?」程來運沒給他反駁的機會。
周恆張了張嘴:「自然是交的。」
「交多少?」
「按丁納稅,每丁——」
「每丁交多少!」程來運的聲音陡然拔高,在金鑾殿中迴蕩。
周恆被他這一聲喝得愣了一下,下意識道:
「每丁每年交稅銀——因地而異,西北大約,大約——」
「大約多少?周侍郎,你在戶部十九年,連這個數都說不清楚?」
周恆的臉漲紅了。 「西北貧瘠之地,按丁納稅,一個壯丁一年要交的銀子,折成糧食,是他一家口糧的三成以上!」
程來運替他說了。
他的聲音壓過了周恆,壓過了殿中的竊竊私語。
「而江南魚米之鄉,一個壯丁一年交的稅,還不到他收成的半成!」
「因為按丁納稅,不管田多田少,按人頭算!」
「西北一戶五口人只有三畝薄田,要交五個人的丁稅;江南一個豪紳坐擁千畝良田,只交他一個人的丁稅!」
「這叫公平?」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站出來的官員,目光如刀。
「周侍郎說攤丁入畝會逼死西北百姓。」
「那本官問你——現行的稅制,已經在逼死他們了!你周侍郎在戶部當了十九年官,為西北百姓說過一句話嗎?」
「沒有!你今天站出來反對攤丁入畝,不是為了百姓,是因為你知道——按畝徵稅,江南那些豪紳要多交銀子了!」
「你——」周恆臉漲得通紅,喉結滾動,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程來運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逼到周恆面前。
「第二條,你說取消丁稅會導致國庫空虛,說世家豪門會隱匿田產。」
程來運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
「周侍郎,你說的沒錯。會有人隱匿田產,會有人少報畝數。」
他轉過身,面朝建業帝。
「所以攤丁入畝需要配合清丈田畝、重造魚鱗冊。」
「不是把丁稅攤進田畝就完了,而是先查清楚天下到底有多少田,然後按實有田畝徵稅。」
他轉頭看著周恆:
「周侍郎反對隱匿田產,本官覺得很好。」
「你是戶部侍郎,清丈田畝正是你的分內之事。」
「你今天在朝堂上當著陛下的面說世家豪紳會隱匿田產,那好——本官就當你是第一個支持清丈的人。」 周恆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不能反對——他剛剛親口說了,隱匿田產會導致國庫空虛。
他也不能支持——他支持了,他背後那些人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
程來運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
「怎麼?周侍郎不敢接話?你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
殿中響起了極輕的笑聲。
不知道是誰,但很快又消失了。
程來運沒有繼續追問。
他轉過身,直接開口:
「第三條,你說攤丁入畝是從世家、勛貴、宗門手裡搶錢,會逼反他們。」
他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的沉默,讓殿中的氣氛忽然沉了下去。
「周侍郎。」
程來運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你說的是『搶』。」
「本官想問你——天下田畝,是誰的?」
周恆愣住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程來運的聲音在金鑾殿中迴蕩。
「世家、勛貴、宗門手裡的田,不是他們的。」
「是朝廷的!!」
「朝廷把田分給他們,讓他們種,讓他們收,讓他們享盡榮華富貴。」
「現在朝廷需要他們多交一點稅,就成了『搶』?」 「你把朝廷比作什麼?比作強盜?」
周恆的腿軟了一下。
他站住了,但他臉上的血色在一點一點褪去。
「陛下——」他轉頭看向建業帝,聲音帶著顫,「臣不是這個意思——」
建業帝沒有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
那垂下的珠簾,擋住了他嘴角翹起的一抹弧度。
他看著程來運那侃侃而談的背影。
心中暗贊一聲:好小子。
程來運瞥了一眼周恆。
然後他的目光又一一掃過那十七八個站出來的官員,掃過那些沒有站出來但一直沉默的官員,掃過太子,掃過滿朝文武。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 「攤丁入畝,不是搶任何人的田。」
「是讓有田的人多交點稅,讓沒田的百姓少交點稅。」
「大遠朝的江山,不是靠世家養著的,也不是靠宗門養著!」
「是靠千千萬萬個種地的百姓養著的!!」
「他們的丁稅,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他們賣兒鬻女,背井離鄉,不是因為他們不勤快——是因為按丁納稅!」
「家裡五個壯丁,交五個人的稅。死了兩個,還是交五個人的稅。」
「人死了,稅不能少。這是大遠朝的稅制,這是諸位的德政!」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你們坐在京城的暖閣里,喝著熱茶,說攤丁入畝不可行。」
「你們去西北看過嗎?你們見過一家人只有一條褲子、誰出門誰穿的嗎?」
「你們見過大冬天光著腳在雪地里刨食的嗎?」 「我見過!!」
「我在在永安縣的時候,見得太多了!!」
程來運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聲音似鐵一般響徹整個大殿!
殿中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程來運深吸一口氣,平復下胸腔里的那股氣。
他從懷裡取出一遝紙,雙手呈上。
「陛下,臣還有話說。」
建業帝的聲音很平:「講。」
「方才周侍郎與諸位大人說,臣是妖言惑主。」
「臣想問諸位一句——你們的彈劾摺子,是自己寫的,還是別人花錢請你們寫的?」
殿中的空氣驟然凝滯。 周恆的臉色終於變了。
程來運把手裡的紙展開,念出聲來:
「錢維遠,監察御史,收受白銀三千兩,替人代擬彈劾疏。供詞在此。」
「孫成禮,戶部郎中,兩年來多次替人出面,收買御史、給事中彈劾推行新政的官員。供詞在此。」
他翻過一頁。
「還有一本冊子,記錄了兩年間某人指使孫成禮辦事的每一次日期、地點、在場人員。時間,地點,人證,一應俱全。」
他把冊子合上,擡起頭,目光落在周恆身上。
「周侍郎,本官念一念?」
周恆的臉徹底白了。
他張了張嘴,嘴唇在哆嗦,眼眶裡全是紅血絲。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甲嵌進肉里。
「陛下——」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臣——」 「周恆。」
建業帝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恆覺得有人在耳邊炸了一聲雷。
「朕給了你十九年。十九年,你就學會了這些?」
周恆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金磚很硬,膝蓋撞在上面,但他不覺得疼。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陛下——」
「冤枉?」
建業帝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讓人心裡發毛。
「你是說程來運偽造了這些證據?」
「他是監國司的按察使,你是戶部侍郎。」
「你們素不相識,他為什麼要陷害你?」
周恆張著嘴,說不出話。 「還是說——」
建業帝往前傾了傾身子,冕冠上的珠串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你覺得朕老糊塗了,看不出來誰在說謊?」
周恆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趴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他想說話,但他的舌頭像是打了結,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建業帝靠在椅背上,看了林公公一眼:
「周恆革職查辦,押入監國司詔獄。」
「孫成禮、錢維遠一併收監,由監國司會同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
他頓了頓。
「戶部侍郎周恆一職,由戶部尚書於清正暫代。」
「攤丁入畝之事,由於清正牽頭,會同戶部、監國司共議推行細則,一月內上奏。」 殿中死一般寂靜。
然後,有人跪了下去。
「陛下聖明。」
更多人跪了下去。
「陛下聖明——」
那十七八個站出來的官員,有人也跟著跪了,跪下去的時候腿在抖。
有人還在站著,但臉已經白了。
程來運站在那裡,看著周恆被海無涯以及朱遠之二人拖出去。
周恆的腿在地上拖著,官帽掉了,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陳秉筆腳下。
陳秉筆低頭看著那頂官帽,臉色青白,一動不動。
程來運收回目光,看著建業帝。
建業帝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建業帝的目光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但那讚許稍縱即逝,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深不可測的模樣:
「程來運,查案有功,當賞。」
程來運行了一禮:「臣謝陛下隆恩。」
「退朝。」
百官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