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仙女潭，抓魚！
晨霧在林間緩慢流淌，將光禿禿的枝椏染成模糊的灰影。
蘇明帶著蘇熊狗，腳步放得極輕，再次踏入了小重山地界。
昨日獵獲抱子的興奮早已沉澱下去，如今心頭只余狩獵者特有的冷靜與專注。
兩人的目光如同梳子，仔細梳理過每一處可能藏匿獵物的灌木叢、岩縫和背風的坡地。
然而，小重山仿佛真的在那一場狼患與連續大雪後耗盡了生機，除了偶爾驚起的幾隻耐寒山雀和雪地上幾串早已凍硬、不知隔了幾日的細小獸蹤，再無活物活動的跡象。
走了近一個時辰，一無所獲。
「看來，今天運氣不好，找不到獵物。」
蘇明在一處背風的山坳停下，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而不散。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失望，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跟在身後的蘇熊狗緊了緊身上略顯臃腫的棉衣，聞言點頭，憨厚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無奈：「獵物這東西全靠運氣，不可能每時每刻都有機會。」
「有時候在山裡轉悠好幾天，空手而歸也是常事。」
他說話時，眼珠子卻不由自主地轉著，偷偷打量著蘇明沉靜的側臉，似乎在掂量著什麼。
沉默了片刻，蘇熊狗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三郎，這小重山看來是真沒貨了。」
「不過——這大重山里，有個地方，說不定——有點機會。」
蘇熊狗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閃著一種混合了家族隱秘和某種期待的光芒：「這大重山裡有一座水潭，名叫仙女潭，你知道嗎？」
「仙女潭？」
蘇明略微回憶，原主似乎從村裡的老人閒談中聽過這個名字，他點了點頭，回答道：「我自然知道。」
「聽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獵戶在山裡迷路了，鬼打牆，怎麼也走不出去，即將渴死。」
「獵戶甚至覺得自己必死無疑了，可突然之間聽見女人歡笑的聲音，循著聲音過去就發現了一座潭水，邊上有幾個漂亮的仙女正在嬉戲遊玩，笑起來特別好看。」
「其中，一個仙女請這個獵戶喝了一口潭水，還說這口潭水能夠讓人看清東西，等喝完之後獵戶只覺得眼睛一亮，果然能看清路了，後面輕鬆走出鬼打牆了，並且一路沒有野獸危害，平安到家。」
「對對對！就是這個傳說！」
蘇熊狗連忙點頭，黝黑的臉上竟泛起一絲與粗豪外形不符的、近乎虔誠的光彩。
「後來村里人都認為他是吹牛逼，於是獵戶為了證明自己，帶著村里人去山上，還真的在山裡發現了這一座潭水，只不過沒有仙女罷了。」
「然後就這潭水就被命名為仙女潭。」
「那潭——很大，很深。」
「然後呢？」蘇明附和了一句，等待著他的下文。
對方竟然說這件事，那肯定還有下文。
蘇熊狗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胸膛，帶著一種奇異的自豪感，鄭重說道：「那個發現仙女潭的獵人，就是我家祖先！」
「竟然有這種事？」蘇明這回是真的有些驚訝了。
沒想到這看似粗枝大葉的蘇熊狗，祖上還有這麼一段帶著神話色彩的淵源。
「千真萬確！」蘇熊狗用力點頭，仿佛怕蘇明不信，「我爹，我爺爺，都是這麼說的！」
「從那之後，我那位祖先獵人也心野了，不再安心當獵人，每天就守著那潭水，想要再次見到仙女——當然，他再也沒成功過。」
他頓了頓，語氣從飄渺的傳說拉回現實：「不過，為了養活自己，他倒是逼著自己變成了漁夫，總是在這座潭水裡打魚。」
「也不知是潭水格外養人還是怎的，打上來的魚味道格外鮮美。」
「慢慢地，我家世世代代，就都喜歡在這座仙女潭裡打魚了，也摸索出些門道。」
「仙女潭的魚特別狡猾，除了我家的人，不可能有人打中！」蘇熊狗說到這，下巴微微揚起。
「別人不行，就你家行，這是為什麼？」蘇明順著他的話問，心中已隱約猜到了幾分。
「藥丸！」蘇熊狗也不賣關子，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開一角，露出裡面幾顆黑褐色、散發著淡淡奇異草木腥氣的藥丸。
「我家有一份祖傳藥方，配出來的藥丸，丟進水裡，不用多久，水裡的魚就會暈乎乎的，忍不住浮到水面上來透氣，但又不會立刻死掉。」
他收起藥丸，繼續道：「可光有藥丸還不行，仙女潭水特別深，中心區域更是幽暗。」
「如果你把船開到潭水裡面去，動靜一大，這些暈乎乎的魚立馬就會受驚，鑽進深水跑掉。」
「可在岸邊撒網，又夠不到潭中心。」
「所以，就得靠另一樣本事——
」
蘇熊狗看向蘇明，眼神意味深長：「就是《靈魚十八變》。」
「得靠這功夫潛下水去，靠近那些浮上來的魚，用特製的、帶浮子的手網，小心翼翼地把魚兜進去，再帶上岸。」
「我爹，我爺爺，都是這麼幹的。」
「可惜我爹如今已經老了，年輕時候也傷到了身子，如今再也下不了水，這門獨特的仙女潭捕魚手藝，怕是要在我這絕跡了。」
他最後補充道，語氣帶著幾分提醒和不易察覺的試探：「你可別小看仙女潭，那水——
嘖嘖，特別深，特別冷，哪怕是三伏天，潭心處的水也冰涼刺骨，人一下去就容易抽筋。」
「如今是寒冬臘月，那水更是能凍掉魂兒！」
「這次咱們在小重山沒收穫，或許——可以去仙女潭那邊看看有沒有機會？我帶了藥丸，也——也知道哪裡藏著我家留下的備用漁網。
蘇明聽罷，心中瞭然。
這蘇熊狗，看著憨直，倒也不傻。
他顯然是估摸著自己大雪天敢屢次進山，必定有不畏嚴寒的依仗，加上昨天剛得了《靈魚十八變》，這是想「物盡其用」，讓自己這個新認的「頭兒」去下水試試，既是對自己能力的進一步試探，也想看看這祖傳的「買賣」還能不能做。
「好，那我們就過去看看吧。」蘇明幾乎沒有猶豫，點頭應下。
他藝高人膽大，也對那傳說中的仙女潭和所謂的「狡猾的魚」生出了興趣。
更重要的是，他想試試這剛剛入門的《靈魚十八變》，在水中究竟有何等神效。
「你——你真去？」蘇熊狗反倒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蘇明至少會權衡一下，沒想到答應的那麼乾脆。
「你都把這些話說出來了，為什麼不去呢？」蘇明回答得理所應當，語氣平靜無波，卻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蘇熊狗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水真的很冷」、「太危險了」之類的勸誡，可一接觸到蘇明那雙深邃沉靜、仿佛能看透一切虛張聲勢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忽然明白了蘇明那未說出口的意思你不是想看看我有多大本事，值不值得跟你混麼？那我就讓你親眼看看。
不多時，在蘇熊狗的帶領下，兩人穿過一片更加茂密、古木參天的林子，撥開垂掛的冰凌和枯藤，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橢圓形的潭水靜靜臥在山坳之中，三面環著陡峭的山崖，崖壁上掛著未化的冰瀑。
潭水幽深墨綠，即便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也仿佛一塊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墨玉，透著森森寒意。
水面沒有結冰，蒸騰著極其稀薄的白汽，與周圍的積雪形成鮮明對比。
這就是仙女潭。
蘇熊狗熟門熟路地在一處隱蔽的石縫裡，拖出一卷保存尚可的麻繩漁網，網眼細密，邊緣還綁著些用於浮起的小木塊。
「藥丸。」蘇明言簡意賅。
蘇熊狗不再多言，掏出藥丸，選了下風處靠近潭心方向的岸邊，將兩顆藥丸用力擲了出去。
藥丸入水，很快沉下，只在墨綠的水面留下兩圈迅速擴散又消失的漣漪。
兩人靜靜等待。
約莫一刻鐘後，原本平靜如鏡的潭心區域，水面開始出現細微的、不規則的擾動。
漸漸地，一些大小不一的陰影開始在水面下若隱若現，偶爾有魚背鰭劃破水面，動作帶著一種不自然的遲滯和茫然，正是藥力發作的跡象。
但那些魚大多聚集在離岸比較遠的深水區，這個距離，撒網是絕無可能夠到的。
「看來你家的藥丸還挺厲害的。」蘇明看著那些浮沉的魚影，讚嘆一聲。
「啊？你——你確定你真要現在下水？這水特別冷啊。」
蘇熊狗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事到臨頭，看著那墨綠冰冷、深不見底的潭水，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驚愕地問道。
這寒冬臘月，脫衣下水，光是想想就讓人骨頭縫發冷。
他爺爺還有爹爹都從來沒有在天氣冷的日子下過水！
「怕什麼，男人可不能說怕。」
蘇明依舊是那句話，語氣沒有半分動搖。
他不再看蘇熊狗，開始利落地解開身上厚實的棉襖，露出裡面相對單薄的舊袷衣，然後是褲子、靴襪。
寒風瞬間侵襲他裸露的皮膚，激起一片細小的疙瘩，但他面色如常，連呼吸都未曾亂上一分。
很快，蘇明身上只剩下一條貼身的短褲。
他接過蘇熊狗遞來的漁網，將網繩的一端在手腕上纏了兩圈。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形意功》悄然運轉，丹田內那團溫熱醇厚的內氣瞬間被調動起來，如同甦醒的暖流，迅速湧向四肢百骸，內氣在皮膚下層形成一層無形卻切實有效的「保溫層」，將刺骨的寒意大大隔絕。
他走到水邊，潭水冰寒的氣息撲面而來，比空氣更冷數倍。
蘇明沒有猶豫，腳下一蹬，身體躍起，以一個乾淨利落的姿勢，「撲通」一聲，扎進了那墨綠幽深的仙女潭中！
刺骨的冰冷瞬間從每一個毛孔鑽進身體，即便有內氣護體，蘇明也感到肌肉微微一僵。
但他心志何其堅定，《靈魚十八變》的法門立刻在腦海中清晰浮現，呼吸隨之調整，變得綿長而富有獨特的韻律。
內氣隨著呼吸，在胸腹間、在四肢百骸中，以《靈魚十八變》記載的路線加速流轉。
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原本侵入的寒意被活躍的內氣迅速驅散、中和，身體對水流的阻力感知變得異常清晰，手腳划動間，竟有一種如魚得水般的順暢感。
他屏住呼吸，憑藉強大的肺活量和《靈魚十八變》帶來的閉氣效果，像一尾真正的大魚，朝著潭心那些暈乎乎的魚影快速潛游過去。
水下的能見度不高，可靈魚十八變卻可以增加人在水下的視力，蘇明暗暗驚奇。
此刻，那些被藥力影響的魚反應遲鈍，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蘇明看準魚群最密集處，手腕一抖，漁網如同在水中綻開的一朵灰雲，精準地將七八條肥碩的大魚兜入其中。
他迅速收攏網口，轉身，雙腿用力一蹬，借著浮力和水流的反推，朝著來時的岸邊快速返回。
整個過程，從入水到出水，不過數十個呼吸的時間。
「嘩啦」一聲水響，蘇明破水而出，拖著沉甸甸的漁網，幾步踏上了岸邊冰冷的岩石。
他身上掛著水珠，皮膚因為寒冷和短暫的閉氣微微發紅，但眼神清亮，氣息平穩，除了發梢滴水，竟看不出多少狼狽，更無絲毫受寒發抖的跡象。
他將漁網扔在蘇熊狗腳邊。
網中，十幾條銀鱗閃閃、兀自輕輕拍打著尾巴的大魚擠在一起，每一條都至少有兩三斤重，其中最大的一條青魚，怕是超過五斤！
蘇熊狗徹底呆住了。
他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魚，又猛地抬頭看向正在擰乾頭髮上水珠的蘇明，仿佛見了鬼一樣。
「這——這麼冷的天，這麼冰的水——你——你真的敢下水——還真的被你抓到了這麼多！」
蘇熊狗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了調，結結巴巴，語無倫次。
他自幼聽父親講述下水捕魚的艱辛與危險，深知冬日仙女潭水的可怕。
眼前這一幕，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緊接著，另一個更讓他駭然的念頭竄上心頭—靈魚十八變！
自己拿著那秘籍琢磨了好些年，連門邊都沒摸到，下水閉氣比常人也強不了太多。
可蘇明——他昨天才拿到秘籍啊！
就算他天縱奇才，一夜之間——不，是半日之間，就能把這功夫練到可以在如此冰寒的深潭中來去自如、閉氣抓魚的程度？！
這已經不是「厲害」能形容的了，這簡直是——非人！
一時間，這個高大壯實的漢子，像根木頭一樣呆立在岸邊的冷風裡，看著蘇明平靜地擦拭身體、穿上衣服，又看了看地上那堆鮮活肥美的大魚，腦子裡嗡嗡作響，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震撼與茫然。
人？
非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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