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低下頭。
腳下濕漉漉的青磚上，有一層淡淡的影子。
天還是陰的，雲還壓著，但雨停之後，光線明顯好上不少。
那層影子就貼在他腳邊，薄薄的，被磚縫裡的積水映得有些破碎。
隨著影子的出現，他之前融合進裡面的影傀，又跟自己重新恢復聯繫。
可影傀能對付得了這怪物嗎？
他此時也不大確定，但眼下已經沒有其它方案了。
「出來吧。」
陳墨心念一動，腳下原本暗淡的影子忽然沸騰起來。
瞬間變得濃稠如墨，七團黑影從影子裡面剝離出來，幾個呼吸之間，便在他身前凝聚成七具一人高的陰影傀儡，
人形的輪廓，卻沒有五官。
黑霧從它們身上蒸騰而起，又不斷落回體內，循環往復。
七具，也是他現在所能操縱的最高數量。
影傀出現後，正在朝他靠近的怪物猛地停住。
從它的神情來看，對方停下好像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在辨認。
影傀對它而言，不是獵物，也不像同類。
是某種它沒見過的東西。
「影傀融合。」
陳墨沒有猶豫，咬牙發動《幽冥影傀術》上的法術。
不然單憑這些影傀，恐怕抵擋不了這頭實力最少達到乙下的感染體。
七具影傀同時炸開，像七朵同時綻放的黑色花朵。
在陳墨的注視下，七團黑霧瘋狂的攪在一起，越縮越小，從七團變成一團，再從黑霧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最後凝聚成一具一丈多高的巨型黑影。
影傀巨靈神。
陳墨腦子裡冒出這五個字。
他仰起頭，才能看見它的臉。
沒有五官，只有輪廓，渾身上下都是翻騰不止的黑霧。
從肩膀往下，兩側各長出七隻手臂，前四後三，總共十四隻手臂，每一隻手裡都握著一把漆黑的影刃。
十四把影刃，十四隻手臂。
影傀巨靈神站在那裡，就像一尊從地獄歸來的魔神。
他不是活物，而是是純粹的殺戮意志，是幽冥影傀所能達到的最強戰鬥形態！
這頭被污染的怪物開始往後退，大腦袋歪著，猩紅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剛出現的影傀巨靈神。
跟面對七具影傀不同，見到巨靈神後，它第一次做出了防禦的姿態。
它明顯怕了。
「上。」
陳墨怒吼一聲，臉色已經白了幾分。
從這具影傀巨靈神出現開始，他的精神力跟太陰之氣便如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短短几個呼吸之間就耗去了三分之一。
影傀巨靈神這種級別的召喚物，根本不是他現在鍊氣境界能駕馭的。
強行融合，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那尊一丈多高的黑影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十四把影刃同時揚起，宛如一隻黑色的蜘蛛張開所有的節肢。
影傀巨靈神沒有衝刺，只是往前邁了一步，身形便直接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它出現在感染體頭頂。
十四把影刃同時斬下。
那怪物發出刺耳的尖嘯，雙手雙腳猛地往下一沉，竟硬生生在地面上踩出一個坑來。
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避開了要害，但仍有四把影刃結結實實斬在它的背上。
黑色的膿血噴濺而出。
落地之處，縫隙中的雜草立馬枯萎，青磚冒出腥臭的白煙。
陳墨心頭一凜，這玩意的血有劇毒，或者說，有污染性。
感染體吃痛，徹底被激怒了。
它不再後退，反而迎著巨靈神撲了上去。
猛地張開血盆大口，一道灰白色的粘稠絲線激射而出，纏住了巨靈神的一條手臂。
絲線收緊，竟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影傀巨靈神的手臂上翻騰的黑霧被腐蝕出一個缺口。
「它在污染影傀？」
陳墨瞳孔一縮，咬緊牙關死死支撐。
影傀本質上是由紙人加陰影能量凝聚而成的，不是血肉之軀，根本不怕污染。
融合的巨靈神沒有痛覺，也沒有恐懼。
被纏住的手臂一震，影刃翻轉，直接將那根絲線切斷。
與此同時，剩下的十三隻手臂齊齊斬下，如同十三道黑色的閃電。
感染體想躲，但它的肚子太大，速度再快也快不過這些由純粹陰影凝聚的刀刃。
噗。
噗。
噗噗.....
刀刃入肉的聲音密集如雨。
感染體的身體上瞬間多出十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要不是對方的肉身強悍，這一擊就能將它剁成肉泥。
黑色的膿血噴涌而出，將院子的地面腐蝕得坑坑窪窪。
它發出悽厲的慘叫，四肢瘋狂亂蹬，迅速往後退去。
但巨靈神根本不給它喘息的機會，十四隻手臂如同狂風驟雨般斬落，每一刀都精準落在同一個位置。
它體背部中央，那顆隱隱發光的灰色肉瘤。
陳墨看出來了。
那顆肉瘤，是它的核心，也是污染的源頭。
每一次影刃斬落，那顆肉瘤便會劇烈收縮一次，像某種詭異的心臟在跳動。
而隨著它的跳動，它背部的傷口處竟然長出了無數肉芽狀的東西，並迅速癒合。
「這東西……能再生？」
陳墨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立馬催動影傀巨靈神加快攻擊。
影傀巨靈神的十四隻手臂沒有絲毫停頓，斬擊的速度越來越快，黑色的刃影幾乎連成一片，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
感染體的慘叫聲越來越尖銳，震得陳墨耳膜生疼，院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可就在這時，那顆灰色的肉瘤毫無徵兆的膨脹了一圈。
一股無形的波動從肉瘤中擴散開來，連空間都在扭曲。
陳墨眼前驟然一黑，再睜開眼時，前面竟然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虛空。
虛空中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數縱橫交錯的絲線。
絲線上面，布滿無數扭曲的人臉，成千上萬，密密麻麻。
它們從無盡的遠方延伸而來，又向無盡的遠方延伸而去，像一張覆蓋了整個世界的巨大蛛網。
蛛網的正中央，懸著一隻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蜘蛛。
最恐怖的是它的軀體。
無數隻眼睛遍布它整個軀體，大的如湖泊，小的如針孔，每一隻都在轉動，每一隻都在看向不同的方向。
可就在陳墨出現的那一剎那。
所有的眼睛，全部看向了他。
億萬隻眼睛，億萬道目光，同時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陳墨的思維凝固了。
那不是恐懼，恐懼至少還是屬於人類的情感。
那是一種低維存在，見到高維生物後產生的戰慄。
就像燭火遇見太陽，螞蟻仰望蒼穹，螻蟻被一隻從天而降的巨腳籠罩
他甚至生不出恐懼，因為在那目光之下，他的整個存在都被否定了。
他應該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