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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十幾分鐘,陳墨才找到李錦榮後勤部的辦公樓。
說是辦公樓,其實就是總署最邊上的一排平房,灰牆灰瓦,門口堆著幾個空木箱。
門開著,一股混著油墨和紙張的氣息飄出來,夾雜著呼嚕聲。
裡頭不大,擺著四五張桌子,幾個人各忙各的。
角落裡那張桌子後面,趴著一個圓滾滾的身影,腦袋埋在胳膊里,睡得正香,呼嚕打得抑揚頓挫。
其他人抬頭看了陳墨一眼,又低下頭忙自己的事。
陳墨走到胖子桌前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他沒反應,呼嚕照打。
陳墨又敲了兩下。
胖子翻了個身,臉從胳膊里露出來,眼睛還閉著,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李大爺,起床了。」
陳墨無語的又敲了一下。
這回胖子動了,眉頭皺成一團,胳膊往桌上一拍,「敲什麼敲!沒看見老子......」
他睜開眼,滿臉怒容的正要發作,目光落在陳墨臉上愣了一秒。
怒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掐斷,臉上瞬間換了一副表情,圓臉笑得擠成一團。
「陳墨?!」胖子蹭地坐起來,差點把椅子帶倒,「你怎麼來了?」
旁邊那幾個人原本等著看好戲,此刻表情各異。
有驚訝的,有失望的,還有個瘦子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居然忘了喝。
陳墨朝他們點了點頭,沒多說,指了下胖子桌上的一個牛皮紙袋,「給我個袋子。」
胖子二話不說,從抽屜里扯出一個乾淨的布袋。
陳墨把手裡的盒子裝進布袋,紮緊了口。
「什麼東西?這麼金貴?」胖子有些好奇的多打量了兩眼。
陳墨沒答話,拍了拍他肩膀,「出來說,有點事。」
胖子眼珠轉了轉,站起身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還不忘回頭朝裡頭那幾個喊了一句,「看什麼看?沒見過人啊?」
那幾個人趕緊低下頭,瘦子把茶杯放下了,裝作在翻什麼東西。
出了門,胖子把陳墨拉到牆角陰涼處,背對著太陽,「啥事?神神秘秘的,晚上去萬花樓?」
「正經事。」
陳墨看著他,也不繞彎子,只是放輕了聲音,「你有沒有門路搞到火藥?」
李錦榮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眼睛慢慢睜大,盯著陳墨看了好幾秒,「你……你說啥?」
「火藥。」陳墨說,「越多越好。」
胖子咽了口唾沫,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他一眼。
「呀嘞。」
「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想去搶洋行?」
胖子搓著手在原地轉了小半圈,「你別嚇我啊!洋行哪有這麼好搶的?那些洋鬼子可不是吃素的!」
「我又不缺錢,搶個雞毛洋行!」
陳墨嘴角抽搐了幾下才開口,「你就說有沒有啊。」
胖子停下來,狐疑的盯著他,「那你要火藥幹嘛?炸魚啊?」
「炸條大魚,你以後就知道了,到底有沒有門路,要不能被查到的渠道。」
胖子皺著眉頭,臉上的肉都擠到了一塊兒。
「門路……」他嘀咕著,手指在下巴上搓來搓去,「火藥這東西,聯合政府管得死緊,每一兩進出都得登記,民間根本別想弄到。」
他停下來看著陳墨,眼神裡帶著點琢磨。
「不過嘛……」
陳墨沒催,等著他往下說。
胖子左右看了下,見四周沒人才湊過來,「我家有個煙花廠,在城南,專門給各大商號做節慶用的花炮。」
「那玩意兒你知道的,做煙花離不開火藥,廠里常年備著一些。」
「雖然是合法買賣,但也經不起查,所以帳面上的數跟實際囤的,多少有點出入。」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陳墨眼前晃了晃。
「擠一擠,頂多能擠出這個數。」
「兩千斤?」陳墨問。
「我沒睡醒還是你沒睡醒?」
胖子翻了個白眼,「就兩百斤,不能再多了。再多就得驚動管事的,那是我二叔,他可沒我這麼好說話。」
陳墨心裡盤算了一下。
兩百斤,對付侯家那棟宅子,夠了。
「什麼時候能拿?」
胖子搓了搓手,「得等幾天,廠里雖然有存貨,但不能一下子全拉走,得分批,還得避開人。」
「你給我三天,三天後,我給你弄出來。」
「用什麼換?」陳墨問,「功績點還是大洋?」
胖子擺擺手:「咱倆誰跟誰,談錢傷感情。」
陳墨看著他沒說話。
胖子被他看得不自在,乾笑兩聲:「那個……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回頭幫我辦件事就行。」
「什麼事?」
「我爹最近有事,讓我過幾天自己壓一批貨到北平。」胖子嘿嘿一笑,「我一個人有點無聊,到時候你陪我去一趟。」
「你放心,路上應該安全的。」
陳墨點點頭:「行。」
「兩百斤火藥,那動靜可小不了,上頭耳朵尖,你可得悠著點。」
「日租界,會不會影響到你?」
陳墨猶豫了下,覺得還是說清楚好,遮遮掩掩的傷感情,「一個買辦,死仇。」
「你早說啊,我以為是要搞誰呢。」
胖子像是卸下了什麼擔子,語氣輕快了不少。
「那玩意兒我見得多了,一個個西裝革履的,給洋人提鞋還覺得自己是人上人。」
「上回有個二傻子來我們廠訂煙花,那譜擺得,跟他家祖墳冒青煙似的,結果結帳的時候,愣是拖著不給,非要等洋大人批條子。」
「那行,三天後,還是這個時間,我來找你。」
「好。」
胖子點點頭,又補了一句:「到時候你直接開車過來拉,貨從廠里出來,直接裝車拉走,別在總署附近晃。」
「沒問題,謝啦。」
陳墨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胖子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忽然又喊了一句:「哎,你的車到津市了,就停在我家,要不要過去看看。」
「怎麼不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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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就停在胖子家的車庫裡,黑色的福特。
車身漆面鋥亮,在陽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車頭那標誌性的橢圓logo,像一隻沉靜的眼睛,正對著他。
還有更貴的車型,只是陳墨覺得沒必要。
他伸手摸了摸引擎蓋。
金屬的觸感,冰涼,光滑,還帶著一點未散的機油氣息。
「1910年的款。」胖子跟在後頭,語氣裡帶著點顯擺,「四缸,二十匹馬力。我托人從上海弄過來的,那邊洋行直接提的貨,全新的,落地還沒跑夠一百里。」
陳墨沒說話,拉開車門坐進去。
方向盤握在手裡,皮質包裹,微微有些涼。
座椅是黑色的真皮,坐著正舒服,玻璃罩乾乾淨淨,一點灰都沒有。
他握著方向盤,透過前擋風玻璃看向外面。
胖子的圓臉湊在車窗外頭,笑得擠成一團。
「怎麼樣?比還不錯吧?」
陳墨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
他推開車門下來,又繞到車後頭看了看。
後備箱的蓋子掀開,裡頭空空的,足夠放下他想放的東西。
兩百斤火藥,應該沒問題。
「什麼時候能開走?」他問。
胖子撓了撓頭,「得先去上個牌照。我二叔認識工部局的人,這兩天就能辦好。到時候我讓人給你送過去,還是你自己來取?」
陳墨想了想:「送到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