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廟,其實就是一間半塌的土房,門板早不知被誰拆了當柴燒,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椽子露在外面。
陳墨彎腰進去。
裡頭比外面更暗,只有牆上幾道裂縫漏進來些光,照出滿地的灰塵和爛草。
靠牆的神台塌了一角,碎石散落一地。
供桌下亂七八糟的,幾床發黑的破棉絮團成一堆。
地上隨意放著五六個缺了口的碗,碗裡還殘留著乾涸的殘渣。
有人住過。
而且不止一個。
陳墨的目光掃過這些東西,臉上沒什麼表情。
神台上,破損的土地爺的神像左臉塌了一塊,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
眼睛倒是還在,半睜半閉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他盯著那尊神像看了幾秒,從懷裡摸出一具尋路紙人。
「追蹤尋跡,聞氣而來,顯形指路,去去便回。」
紙人微微震顫,凌空站立,在屋內轉了一圈之後,朝著門外飛去。
陳墨抬腿跟上。
走出土地廟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尊露出泥胚的土地爺神像眼睛正對著門口,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暗處看起來竟有些意味深長。
.....
晨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
難民一走,臨河縣恢復了往日的熱鬧,賣豆腐腦的挑著擔子吆喝,幾個婦人拎著菜籃子邊走邊聊。
紙人貼地三尺,快得像一陣風,常人肉眼根本跟不上。
城外是大片的莊稼地,玉米已經收了,只剩下齊膝高的茬子。
再遠些,道路分岔,一條往東去省城,一條往西進亂葬崗。
往西追出去三里地,路旁開始出現了一片墳包。
紙人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是在確認方向,隨後飄向一座大墳包。
那座墳包比周圍的都高,墳前還立著一塊歪歪斜斜的石碑,碑上的字早就被風雨磨平了。
陳墨繞過去,就看見墳包後面蜷縮著六個人。
五男一女。
年紀都不大,十五六歲的樣子,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
但衣裳破爛,蓬頭垢面,臉上手上全是泥垢和幹了的瘡痂。
有個女的縮在最裡頭,頭髮結成一塊一塊的,臉上有塊青紫色的淤傷,不知道什麼時候碰的。
他們身邊散落著幾個包袱,包袱口敞著,露出裡面的饅頭鹹菜。
六個人全都在喘。
跑得太急了,一個個胸口起伏,臉色幾乎蒼白。
有兩個人嘴角還掛著饅頭渣子,大概是跑的時候沒來得及咽下去。
此刻幾人全都僵在那裡,張著嘴,看著突然出現的陳墨。
空氣凝固了幾秒。
一個瘦高個兒男孩盯著他的臉看了會,神情大變,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半步。
「是你……你是今天開車載圓圓回來的那個人。」
其他人聽到這句話,臉色全都變了。
他們不認識陳墨,只知道那個被賣掉的女孩子,被一輛黑色小汽車送回來了。
一聽到這個消息,幾人被褥都沒帶,簡單收拾下包袱就倉皇出逃,沒想到還是被堵在了亂葬崗。
五個男孩不約而同的往後縮了半步。
只有那個女的沒動,歪著頭打量陳墨,眼睛裡有一種跟年齡不相稱的精明。
「這位大爺,「你找我們有事?」
陳墨看著她,語氣平淡。「圓圓是你賣的?」
女孩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臉上那道淤傷被笑容扯動,顯得有些猙獰。
「大哥你說什麼呀,什麼圓圓.....」
「別裝了!」瘦高個突然喊了一聲,「他肯定知道了!那個死丫頭肯定什麼都說了!」
「你閉嘴!」女的猛地扭頭瞪他,眼神像刀子一樣,「你他媽少說兩句會死?」
瘦高個兒被她一瞪,真的不吭聲了。
女孩轉過頭來,臉上又堆起了笑。
「大哥,你是不是誤會了?我們就是幾個要飯的,在城外頭混口飯吃,你說的什麼圓圓,我們真不認識.....」
「不認識?」
陳墨從懷裡掏出功德幡,隨手抖開。
「無所謂,反正你們今天都要死。」
幡面無風自動。
剎那間,數十頭陰魂如開閘的洪水,裹挾著濃稠的黑煙,從幡中咆哮而出。
方圓幾丈之內,天地失色,黑煙遮天蔽日。
「吃了他們。」
幾人同時嚇呆,只有那個女孩反應最快,踩著亂葬崗的碎石枯草,幾個起落就躥出去十餘丈遠。
其餘五個男孩就沒這麼幸運了。
陰魂撲上去的時候,瘦高個兒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便被黑霧裹住了全身。
霧氣像活物一樣往他口鼻里鑽,對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皺縮,眼眶凹陷,最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裹著骨架,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其餘四個也好不到哪裡去。
黑煙在他們身上遊走,每經過一處,皮肉便塌陷一分。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五具乾屍橫七豎八的倒在墳包後面,姿態各異。
臉上的表情卻驚人的一致,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極恐怖的東西。
陳墨手腕微動,功德幡獵獵一卷。
五道半透明的影子從乾癟的屍身上緩緩浮起,魂魄還保持著死前的模樣,五官扭曲。
陰魂們嗅到了新鮮魂魄的氣味,紛紛調轉方向,張開漆黑的口器便要撲上去。
陳墨指尖輕輕一彈。
功德幡上泛起一層暗金色的光紋,像一張無形的網,將那五道魂魄兜頭罩住。
陰魂們發出不滿的低吼,但在幡面的壓制下不敢造次,只能圍著那團金光打轉,涎水似的黑霧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五道魂魄被金光裹著,緩緩收入幡面之中。
瘦高個兒的魂魄在沒入幡面前的一瞬,似乎恢復了片刻的清明,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悔意,但已經來不及了。
幡面吞沒了最後一道魂魄,微微鼓脹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陳墨回頭看那五具屍體。
他的目光落向遠處,那個女孩已經跑出去很遠了。
不得不說,這女人逃命的本事確實了得。
此時已經跑到了亂葬崗的邊緣,再往前就是一片乾涸的河溝,河溝對面是一片稀疏的楊樹林。
只要鑽進樹林,活下去的機會就大一分。
她心裡大概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