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渡厄齋店面裡屋。
渡厄齋的店面上了門板,從外面看與往常沒什麼兩樣,門板縫裡透不出一絲光,招牌在風裡靜悄悄懸著。
和這條街上其他鋪子一樣,入了夜就死氣沉沉。
只有常走夜路的人才會注意到,渡厄齋屋頂的瓦片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而隔壁的屋頂是乾的。
這是陰氣太重,把月光里的涼意凝在了瓦上。
裡屋沒有點燈。
陳墨盤膝坐在窗戶前面,雙目微闔,呼吸綿長。
他看上去與平常沒什麼兩樣,雙手搭在膝頭,指尖朝上,像是在打坐。
識海中,最後一縷月華灌進去的時候,紙人法相震動了一下,身體不再黯淡。
陳墨的心神從識海中退出來,回到了肉身之中。
隨著傷勢痊癒,他的的心神也為之一松。
這三天來,法相的傷一直懸在他心頭。
法相受損,他的心神也跟著受損,雖然不影響日常行動,但總有一種隱隱的鈍痛藏在識海深處。
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碰的時候沒什麼感覺,一碰它就疼。
現在,這根刺被拔掉了。
陳墨微微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窗外。
血月已經落下。
天邊的日頭正在冒頭,從遠處屋頂的輪廓線下面往上拱,把天際線染成了一抹魚肚白。
陳墨靜靜的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不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又調息半炷香的時間後,他才從懷裡取出一塊赤陽血晶。
雞蛋大小的晶體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握在掌心裡沉甸甸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溫熱。
這是最後一塊了。
《陰煞淬骨法》的進度已經臨近圓滿,今天,就是圓滿的時候。
陳墨站起身來,在屋子中央擺出一個極其詭異的姿勢。
雙腳內扣,膝蓋外撐,脊椎擰轉,一手托天一手按地。
這是功法最後一式,陰陽橋。
他把赤陽血晶按在胸口正中,功法運轉。
晶石應聲而碎,純陽之力如燒熔的鐵水灌入體內,與體中殘存的陰煞之氣迎頭相撞。
兩股力量,被他強行引入骨骼之中,一節一節的往下淬鍊。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一波比一波猛烈。
陳墨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黑色的雜質混著汗水從毛孔里滲出來,腥臭難聞。
姿勢在劇痛中幾度變形,又被他咬著牙一點一點擰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
最後一節脊椎淬鍊完成的時候,陳墨聽見了自己骨頭的聲音。
那不是錯覺。
從頸椎到尾椎,二十四節脊椎依次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聲都比前一聲響。
劇毒般的痛意在這一刻驟然抽離。
陳墨的身體僵在原地,保持著陰陽橋的姿勢。
汗水還在往下淌,混著黑色的雜質,在腳邊匯成一小灘腥臭的水漬。
他緩緩收攏姿勢,脊椎一節一節地回正,每回正一節,身體裡就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當最後一節脊椎歸位的時候,一股龐大的力量從骨骼深處涌了上來。
沿著骨面漫過肌腱,最終充斥了全身每一個角落。
陳墨閉著眼睛,心神沉入體內。
這是《陰煞淬骨法》圓滿之後,他第一次真正內視自己的骨骼。
以前內視的時候,看到的是灰白色的骨頭,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陰煞。
現在不一樣了。
視野里,渾身的骨頭已經已經變成了沉甸甸的黑色。
骨面光滑,表面烙印著如同蓮花狀的煞紋,蓮瓣層層疊疊,覆蓋了全身的骨骼。
而且圓滿之後,能明顯感覺到骨骼重量不增反減,起碼輕了三層左右。
他退出內視,試著在屋子裡走了幾步,每一步都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力道也要重新適應。」
陳墨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平淡,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三天來懸在心頭的那根刺拔掉了,功法也圓滿了。
兩件事加在一起,即使是他這樣不輕易動容的人,也難免有了一絲鬆快之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漬和腥臭的雜質,皺了皺眉,轉身出了房門來到後院。
趁現在柳姨她們還沒起床,趕緊把身上的污漬跟房間搞乾淨。
後院的水井旁,陳墨打了兩桶水上來。
深秋的井水已經有些冰冷了,但這點溫度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骨節分明,皮膚底下隱約能看到一絲極淡的黑色紋路,像血管里淌著墨汁。
這是煞氣還沒完全收斂的表現,等過上幾天,徹底沉澱進骨質之後,這些紋路就會消失。
到時候,從外表上看就與常人無異了。
陳墨又打了一桶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澆了個透。
黑色的雜質被井水沖走,順著地面的暗溝流進了排水口,空氣里那股腥臭味也漸漸散了。
他隨手扯過搭在晾繩上的布巾,把身上擦乾,回屋換了一身乾淨衣裳。
等把裡屋也打掃乾淨的時候,天已經又亮了幾分。
東邊的日頭從屋頂後面徹底升了出來,金紅色的光斜斜的打在後院的牆頭上,把幾株爬藤的葉子照得透亮。
院子裡,陳大川正蹲在井台邊上刷牙,看見陳墨出來,沖他點了點頭。
「起了?今天倒是早。」
「嗯。」
陳墨應了一聲,走到院角的石台旁坐下,「我準備今天回津市。」
柳姨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這麼快就要走?」
「謝謝柳姨。」陳墨接過碗,解釋了一句,「那邊還有事。」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裡面臥了一個荷包蛋。
柳姨站在旁邊看著他喝,「夠不?鍋里還有。」
「夠了。」
陳大川已經刷完了牙,正拿毛巾擦臉,聽見動靜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回頭看著他。
「要走了?」
「嗯,有空再回來。」
陳墨喝著粥,心裡想的卻是那口孽龍潭。
事關凝煞,他肯定是不會放棄的,除非能找到另一處上乘的陰煞來源。
「路上當心。」
陳大川在他旁邊的石墩子上坐下來,伸手從腰間摸出一桿菸斗。
劃火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第一根洋火擦著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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