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陳墨渾身是泥,十指死死扣在水煞胸口的腐肉里,指尖陷進去半寸深。
八根骨矛從不同角度扎進對方身體,將它牢牢釘住。
水煞嘴巴大張,無形聲波在水底震盪,震得陳墨耳膜生疼。
環繞在周圍的暗流同時暴動,整個江底瞬間炸了鍋。
原本還算清澈的江水,此刻渾濁得伸手不見五指。
同時右手穿過那些軟爛的組織,從它胸口往更深處探去,在一片黏膩的觸感中摸索。
終於,在對方的腰子處,他摸到一塊冰涼的硬物。
比拳頭大一圈,表面光滑,像石頭,又像是骨頭。
就是它了。
水煞的核心。
每一個化煞的邪祟,基本都有這樣一個核心。
不一定在哪個位置,只要找到它,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
水煞感知到致命的威脅,原本已經減弱的掙扎突然又猛烈了十倍。
它不再翻滾撞擊,而是將全身所有的力量凝聚在一瞬間,猛地收縮。
原本暴走的水流像一朵花在瞬間合攏,將陳墨整個人包裹在裡面。
那感覺就像被一座山壓住了。
他的視線徹底黑了,耳邊只有水流擠壓的轟鳴聲,震得腦漿子都在晃。
胸口肋骨在嘎吱嘎吱響,不知道哪一根會先斷。
肺里最後一縷殘存的空氣被擠了出來,從嘴角溢出一串氣泡,咕嚕咕嚕往上冒。
「給老子死!」
陳墨渾身青筋盡冒,在心底怒吼一聲,雙手一起握住那枚核心。
十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它光滑的表面,指甲嵌進去,在上面劃出道道白痕。
千斤巨力全部灌注於雙手之中,整個人驟然發力。
核心被硬生生從腐肉里拽了出來。
......
那一瞬間,水煞的身體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轟然崩塌。
水流四散,腐肉脫落,纏繞在陳墨身上的那些水流鞭子一瞬間失去了力量。
那對暗紅色的眼球劇烈閃爍了兩下,像兩盞油盡燈枯的燈,最後噗地一聲,滅了。
殘軀在江底慢慢散開,化作一團渾濁的黑水,又迅速融入江底的淤泥里,什麼也沒剩下。
除了一樣東西。
他手心裡,靜靜躺著的那枚核心。
水底漸漸恢復了平靜。
「總算活下來了。」
他低頭看了眼手心裡那枚核心。
暗紅色的光澤在渾濁的水裡顯得格外醒目,此時還在微微泛著紅光。
他意念一動,核心便從掌心消失了,靜靜躺在儲物空間角落裡。
水煞已經徹底消散,連渣都看不到了。
四周的泥沙還在緩緩沉澱,從渾濁的水裡一片一片往下落。
那些被漩渦捲起來的碎石和木樁殘塊散落在江底,七零八落。
他閉上眼,意念勾連後背。
八根骨矛從不同角度緩緩收回,一節一節縮進脊椎兩側的竅穴里。
每收回一根,後背的傷口就自行合攏一分。
等最後一根骨矛完全縮回體內,那八個細小的創口已經結了薄薄一層血痂。
做完這些,他才蹬了兩下腿,朝上面浮去。
破開水面的一瞬間,陳墨張開嘴,貪婪的吸了一口空氣。
江風帶著腥味和夜晚的涼意灌進肺里,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唾沫裡帶著血絲。
胸腔里像塞了一團燒紅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
應該是肺部受了暗傷。
陳墨神識運轉,在體內掃了一圈,果然,內腑受了不輕的震傷。
肺葉上裂了幾道細口,每次呼吸都像有碎玻璃在劃。
肝臟和脾臟也有不同程度的淤血,好在沒有大範圍的破裂,不然這會兒他已經沉在江底了。
「還行,死不了。」
他心裡有了數,收回神識,仰面漂在水面上,任由江水托著自己緩緩往岸邊漂去。
月亮還掛在天上,暗紅色的光灑在江面上,比剛才淡了一些。
遠處,江龍號在浪涌里漂著,船上的燈還亮著,甲板上有人影晃動。
.....
陳墨緩了幾口氣,才分出一縷意念往水底探去。
八具影傀已經跟他重新恢復了聯繫,橫刀就插在江底的淤泥里,只露出一截刀柄。
刀鞘已經找不到了,大概是被水煞臨死前那股爆裂的水流絞碎了,又或者被暗流帶到了別處。
一具影傀從淤泥里浮起來,伸手握住刀柄,將它拔了出來。
黑色的刀身在渾水裡劃出一道暗光,泥漿從刀刃上滑落,露出底下一如既往的冷光。
影傀握著橫刀往水面飄來,陳墨伸手接過刀,朝岸邊游去。
泥灘越來越近,土坡上的幾個人影也越來越清晰。
———
土坡上。
從水面再次炸開的那一刻起,幾個人就徹底慌了神,不清楚下面又發生了什麼事。
龍爺站在最前面,兩隻手攥成拳頭。
他跑了大半輩子的船,江上的怪事見過不少,但今晚這種場面,別說見過,連聽都沒聽說過。
居然有人能跟水煞在江底打架?還活生生把一整片江面給攪成了滾開的水。
老周不知道從哪撿來根木棍撐著身子,臉上的血已經幹了,看上去像個剛從墳里爬出來的老鬼。
「別看了,水面上看著熱鬧,水下的人十有八九已經.....」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胖子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江底的動靜慢慢小了。
浪從一丈高降到半丈,又從半丈降到一尺,最後只剩下一些細碎的波紋,在水面上蕩來蕩去。
李錦榮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往前走了兩步,朝水面張望。
整個人都在抖,但他還是瞪大了眼睛,拼命在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搜尋著什麼。
什麼都沒有。
只有淡紅色的月光照在江面上,還有遠處那艘漂著的江龍號。
「完了.....」龍爺喃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氣。
就在這時候,老頭忽然「嗯」了一聲,手裡的木棍往江面一指。
「你們看!」
幾個人同時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月光下,江面上有一個黑點在移動。
隔這麼遠看過去,就像一塊漂在水面上的浮木,若隱若現。
但他確實在動,而且是朝岸邊游來的。
龍爺眯著眼睛看了好幾秒,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是人!是個人!」
李錦榮的腿一下子不抖了。
他往前沖了兩步,差點滾下土坡,被沈雲錦一把拽住。
「是不是陳墨?」
沒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盯著那個黑點,看著他一點一點靠近。
月光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痕在暗紅色的光里顯得格外猙獰。
陳墨的腳終於踩到了泥灘。
水只沒到小腿,但他已經沒什麼力氣了,每一步都踩得搖搖晃晃,像喝醉了酒。
泥漿從腳趾縫裡擠出來,軟爛又冰冷。
土坡上的人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是他!是陳墨!」
李錦榮第一個叫出來,連滾帶爬的從土坡上滑下來,泥巴糊了一褲腿也顧不上,衝進淺水裡一把架住陳墨的胳膊。
「陳大爺,你太猛了...」胖子看到他胸口那些淤青和傷口,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說出什麼完整的話來。
陳墨看胖子這麼激動,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死不了。」
龍爺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好幾會,目光有些複雜。
「深藏不露啊。」
老周拄著木棍站在稍遠的地方,渾濁的眼珠子盯著陳墨看了半天,才緩緩移開望向江面。
江面已經徹底平靜了。
淡紅色的月光鋪在上面,連一點波紋都看不見。
那股讓人心裡發毛的壓迫感,徹底消失了。
「死了還是跑了?」老周問。
陳墨從胖子肩上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江水,「死了。」
龍爺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要把這一整晚的驚懼都從肺里清出去。
他轉過身,對老周和老頭說:「先回去再說,這地方不能待了。」
幾個人正要動身,陳墨忽然頓住了腳步。
他猛地回頭,目光越過江面,望向更遠處,大江的主流深處,漆黑的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陳墨的瞳孔微微收緊。
那感覺很奇怪。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感知到了一種莫名的注視。
「怎麼了?」胖子見他不動,緊張的問。
陳墨盯著江面看了好幾秒,那股感覺又消失了。
江水平靜地流淌,月光碎在上面,什麼也沒有。
「.....沒什麼。」他收回目光,轉身朝土坡上走。
剛才肯定不是錯覺。
.....
長江最深處,連陽光都照射不到的地方,
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瞳孔是豎著的,顏色介於琥珀與暗金之間。
裡面沒有任何情緒,古老到近乎冷漠。
它感受到了。
那個在水底興風作浪幾十年的小東西,氣息斷了。
被什麼東西殺死了?
這倒是有點意思。
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隨即又緩緩閉上。
泥沙重新落下來,一層一層蓋住它。
但它記住了那道殘留的氣息。
很微弱,帶著種讓它不太舒服的感覺,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位故人。
————
第二天,江龍號重新上路。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江面上的紅月已經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晨霧,把整條江籠罩得朦朦朧朧。
陳墨靠在船舷上,手裡捧著一碗熱薑湯,小口小口的喝著。
薑湯是鐵爺天沒亮就起來熬的,放了足足半斤老薑,辣得嗓子眼發燙,但灌下去之後,五臟六腑確實暖和了不少。
肺葉上的裂口已經癒合了大半,呼吸時那股碎玻璃劃拉的感覺淡了許多,只剩下隱隱的鈍痛。
龍爺從駕駛艙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扳手,臉上還沾著一點機油。
他一早就在檢查船體,昨晚那場大浪把江龍號拍得不輕,甲板上的護欄斷了兩根,船頭的一塊鋼板也被什麼東西撞得凹了進去。
「船怎麼樣?」陳墨問。
龍爺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搖了搖頭,「問題不大,龍骨沒傷著,機器也能正常跑,就是船底有幾道劃痕,得等到了碼頭再補。」
他看了一眼陳墨的臉色,欲言又止。
陳墨注意到他的神情,「龍爺,有話直說。」
龍爺四下看了看,甲板上這會兒沒什麼人。
「我剛才檢查船的時候,在船尾的舵機艙里發現了一樣東西。」
他從工裝褲的口袋裡掏出一團用油布包著的東西,打開來,裡面是一小截燒焦的黃紙殘片。
邊緣發黑,上面隱約還能看到暗紅色的紋路,像是用什麼特殊顏料畫上去的符咒殘跡。
陳墨放下薑湯碗,接過那片殘紙,放在鼻尖聞了聞。
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不是普通的墨或者硃砂,更像是混了血的東西。
「這是在舵機艙的角落裡找到的。」龍爺說,「藏在管線後面,要不是我趴下去檢查舵機拉杆,根本注意不到。」
他指著殘紙上那半截紋路,手指微微發抖,「這個東西,我認得。」
陳墨抬眼看他。
「引魂咒。」
龍爺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三個字,臉色十分難看。
引魂咒?
陳墨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沒有追問龍爺是怎麼認識這東西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龍爺這種在江上混了幾十年的人,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東西並不奇怪。
關鍵是,有人在江龍號的舵機艙里貼了引魂咒,還是他們隊裡的人。
「你確定?」陳墨問。
龍爺點點頭,「這東西能引來水裡的髒東西,在船上引燃,就等於給那些東西發了請帖。」
陳墨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片殘紙上,腦子裡飛快轉著。
水煞為什麼偏偏找上江龍號?
這個問題他從昨晚就在想。
江上那麼多船,憑什麼他們這艘不到百噸的小船就被水煞盯上了?
現在有了答案,分明是有人故意引來的,還是他們船上的人。
陳墨把殘紙重新包好,遞還給龍爺,「你自己看著辦吧。」
龍爺接過油布包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帶著陰沉。
千防萬防,沒想到是自己這邊出了內鬼。
陳墨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
能進入舵機艙的,只有龍爺跟他的幾個副手。
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個人,應該不會難查。
這事就讓龍爺自己解決了,他懶得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