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傍晚。
江面被夕陽燒成一片暗紅。
江龍號的煙囪吐著黑煙,船頭劈開江水,兩岸的山影在暮色中越來越深。
二副劉貴提著一盞馬燈,沿著狹窄的鐵梯往下走。
舵機艙在船尾最底層,鐵梯生了鏽,踩上去吱呀作響。
裡面空間不大,只有四五個平方,塞滿了舵機拉杆和一堆亂七八糟的備用零件。
頭頂只有一盞燈泡,光線昏黃。
劉貴的手在液壓管線上摸了兩下,慢慢移開,伸進管線與艙壁之間的縫隙里。
可是指尖觸到的不是油布包的質感,而是一片空蕩蕩。
他愣了一下,又往深處探了探,指尖在鐵鏽和灰塵里胡亂劃拉,
什麼都沒有。
三天前,他親手把那個油布包塞進去,還用廢鐵皮蓋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跟破爛零件沒半點區別。
可現在,縫隙里空空如也。
「不對,那裡去了?」
劉貴臉幾乎貼上管線,眼睛瞪得老大。
他哆嗦著翻遍管線之間的夾層,又扒開旁邊那堆廢零件。
沒有,還是沒有。
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滴在管線上一聲輕響,倒把他嚇了一跳。
他蹲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被人發現了?
不可能,這地方隱蔽得很,平時很少有人下來。
「也許.....也許是被老鼠叼走了。」
他喃喃著,顫抖著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劉貴。」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貴的後背一瞬間就涼了。
他慢慢轉過身。
龍爺站在舵機艙門口,身後跟著鐵昆和大副。
三個人把狹窄的鐵梯堵得嚴嚴實實,臉上表情有些複雜。
「龍爺.....」劉貴低著頭,不敢看他們的眼睛,「我下來檢查舵機......」
「檢查完了?」龍爺問。
劉貴愣了一下,「.......完了。」
「那走吧。」龍爺側了下身子,讓出半邊門,「上去說話。」
劉貴站在原地,看著龍爺側身讓出的那道縫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龍爺早就知道了。
只是在等自己露出馬腳。
「走啊。」
鐵昆的聲音比龍爺硬得多,看向他的目光不善。
四個人一前三後,沿著鐵梯往上走。
甲板上,晚風正緊。
夕陽已經沉到了山後面,只剩下天邊一抹暗紅色的餘暉。
幾個水手在船頭收纜繩,看見龍爺他們從舵機艙方向過來,劉貴走在最前面,臉色白得像紙。
大夥都停下手裡的活,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敢說話。
在甲板吹風的胖子捅了捅邊上陳墨的胳膊,壓低聲音問:「陳大爺,這是怎麼了?劉貴犯什麼事了?」
陳墨靠在船舷上,雙手插在褲兜里,目光平靜的看著劉貴的臉。「看著就是了。」
胖子雖然滿肚子疑惑,但陳墨都這麼說了,他也不好再追問。
只好站在一旁,一會兒看看劉貴,一會兒看看龍爺。
劉貴被押到甲板中央。
龍爺站在他對面,鐵昆和大副一左一右堵著,幾個水手也圍了過來。
暮色沉沉,江風帶著涼意。
龍爺沒有拐彎抹角,「舵機艙管線後面的東西,是你放的?」
劉貴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想否認,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龍爺既然能堵在這裡,必然是已經拿到了證據。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地上,盯著自己的腳尖。
「.....是。」
甲板上頓時炸開了鍋。
幾個水手低聲罵了起來,胖子更是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劉貴。
他跟劉貴雖然不算太熟,但好歹是一條船上的人,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二副,竟然會在船上動手腳。
「為什麼?」龍爺的聲音壓著怒火。
劉貴「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眼淚鼻涕一起下來了。
「龍爺,我不是人,我對不起大家!但是我沒辦法,我孩子跟婆娘被人綁了,我要是不照做,他們就沒命了啊!」
他說得聲淚俱下,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甲板上「咚咚」作響。
幾個水手面面相覷,臉上的憤怒漸漸變成了猶豫,如果真是被人逼的,那倒也情有可原。
陳墨站在船舷邊,深灰色的瞳孔里沒有一絲波瀾。
早在劉貴被押上來之前,他的神識就已經在整艘船上掃了個遍。
劉貴身上那張藏在鞋底夾層里的一千大洋銀票,是瞞不過他的感知的。
婆娘被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收了錢是肯定。
這個人不是被逼無奈,而是被人收買了。
陳墨沒有當眾揭穿,只是不動聲色的收回了神識,繼續靠在船舷上,像一個純粹的看客。
可惜,找不到那個收買他的人。
甲板上,龍爺沉默很久,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老子不管你是不是被逼的,但依照江龍號的規矩,在船上害兄弟的,一律捆上繩子,丟進江里。」
「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劉貴聽到這句話,臉色一瞬間從蒼白變成死灰。
他猛地撲上去抱住龍爺的腿,哭喊聲幾乎破了音:「龍爺!龍爺你不能這樣!我跟了你十二年啊!我是被逼的!我婆娘還在他們手上.....」
鐵昆和大副走上前,一左一右把劉貴從龍爺腿上扯開。
幾個水手從艙里拿來了一根拇指粗的麻繩,開始將他的手腳都捆上。
劉貴徹底崩潰了,「龍爺饒命.......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
胖子站在陳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色也有些發白。
「陳大爺,丟江里去?這跟殺了他有什麼區別?」
陳墨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劉貴身上,「江上的規矩,你不懂。」
胖子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龍爺走到劉貴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部下,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哀。
「劉貴,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剛才我問你為什麼,你說的那些話,自己信不信?」
劉貴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的看著龍爺,嘴唇哆嗦兩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龍爺沒有再看他,朝大副揮了揮手。
大副和鐵昆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架起劉貴的胳膊,把他往船舷邊拖。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老高,在江面上炸開一圈白浪。
甲板上沒有人說話。
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幾個水手趴在船舷邊往下看,劉貴在水裡撲騰,手腳都被捆著,身體一會兒浮上來,一會兒沉下去。
麻繩吸水之後越來越重,他的掙扎也越來越無力。
「走吧。」龍爺轉身,聲音沙啞,「都回各自的艙里去,今晚不趕路了,靠到前面碼頭過夜。」
大副應了一聲,轉身去駕駛艙傳令。
水手們三三兩兩散開,甲板上很快只剩下幾個人。
胖子趴在船舷上看了幾眼,打了個寒戰,隨即轉身折回了自己的房間。
甲板上只剩下陳墨一個人。
他沒動,靠在船舷上,目光落在江面上那個逐漸微弱的水花上,念頭一動。
船底下,一道幾不可見的黑影滑了出去,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劉貴的脖子側面無聲綻開一道口子。
暗紅色血液從他脖頸湧出,將周身水域染成紅色,又被暗流撕成縷縷絲線,消散不見。
影傀折身返回,經過時順手在對方左腳上一拽,夾帶銀票的鞋子也被它帶了回來。
......
江龍號繼續行駛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在夜色里緩緩靠岸。
碼頭上燈火通明,幾十根桅杆密密麻麻插在江面上。
大大小小的船擠在一起,還有幾艘跟江龍號差不多大的貨船,纜繩交錯,船桅摩擦,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岸上更熱鬧。
一長溜紅紙燈籠掛在棧橋兩側,從岸上一直延伸到碼頭深處,燈火把半邊江面都映紅了。
幾個夥計正往柱子上貼大紅喜字,漿糊還沒幹透,被風吹得邊角<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
船頭緩緩靠向碼頭,纜繩甩上岸,水手們跳板鋪好,江龍號穩穩噹噹貼在碼頭邊。
胖子趴在船舷上往外看,眼睛都亮了:「哎喲喂,可算見著人煙了!」
「這什麼碼頭?比咱們前些天停的那個破地方強一百倍。」
陳墨站在他旁邊,目光掃過碼頭上那些林立的桅杆和船帆,瞳孔微縮。
碼頭上停著的那些船,桅杆上掛的旗子五花八門,有青幫的,有漕運的,還有幾面他認不出的旗號。
可這些船有一個共同點,船頭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齊齊指向下游。
這不是停船的規矩,停船講究纜繩受力,船頭應該朝著水流方向才對。
可這裡的水流明明是往東,船頭卻都朝著西。
像是在刻意避開什麼。
大副從駕駛艙探出頭來,衝下面喊:「纜繩拴牢了!跳板搭好!今晚都別亂跑,明天一早補了煤就走!」
龍爺從艙里出來,朝碼頭上看了一眼,扭頭問身邊的大副:「這裡是什麼碼頭?」
大副也正看著岸上發呆,被龍爺一問才回過神來,連忙從懷裡掏出一本磨得發白的水路簿,翻了兩頁,又抬頭看了看岸上的地形。
「龍爺,按水路簿上記的,這裡應該是三合碼頭。」
他的聲音帶著點不確定,「可我上回來的時候,這兒就幾家茶館和貨棧,冷冷清清的,怎麼現在.......」
龍爺沒接話,目光在岸上掃了一圈。
碼頭的格局沒變,大致輪廓還在。
但到處掛著紅布,貼著喜字,連貨場的棚子都披了紅綢,像是要把整座碼頭都裝點成喜堂。
「今晚這麼熱鬧?」
這時候鐵昆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根菸捲,看見岸上的景象也是一愣:「喲,這是誰家辦喜事?排場不小啊。」
龍爺沒理他,轉頭問大副:「這碼頭歸誰管?」
大副又翻了翻水路簿,借著岸上的燈籠光辨認字跡:「水路簿上記的是....王家,三合鎮王家,但這水路簿是前年的,不知道換沒換人家。」
「王家?」鐵昆吐了口煙,眯著眼想了想,「是不是那個做木材生意的王家?」
「對,三合鎮最大的就是王家,木材、糧食都做。」
大副合上水路簿,「不過我也好幾年沒來了,不知道現在什麼光景。」
龍爺沉吟片刻,吩咐大副:「去打聽打聽,今晚能不能在這裡過夜,順便問問這辦的是什麼喜事。」
大副應了一聲,帶著兩個水手下船去了。
鐵昆沒走,靠在欄杆上抽菸,目光在岸上轉來轉去。
那些燈籠下方,停放著一頂花轎,旁邊站著幾個吹鼓手,嗩吶和鑼鼓都擱在地上。
更遠處,碼頭的街道深處,隱約能看見一座大宅的輪廓,門口掛著兩盞巨大的紅燈籠,照得門前一片通紅。
但那股從宅子裡飄出來的氣息......
陳墨收回神識,微微皺了下眉,距離太遠了,已經超出了神識的範圍。
這時候大副從岸上回來了,臉色不怎麼好看。
「龍爺,問清楚了。」
大副抹了把臉上的汗,「這裡是三合碼頭沒錯,王家還管著,但現在......這碼頭有個新名字,叫喜神碼頭。」
龍爺眉頭一挑,「喜神碼頭?」
「對。」
大副壓低聲音,像是怕岸上的人聽見,「我聽茶館老闆說,王家三年前死了個少爺,還沒娶親就死了。
「王家老太太心疼兒子,非要給兒子辦冥婚,找個姑娘配陰親。可正經人家誰願意把閨女配給死人?王家就出錢買。」
「買?」鐵昆湊過來,「上哪兒買?」
大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碼頭上來來往往的都是船,有些跑單幫的,家裡揭不開鍋的,王家就盯上這些人家的姑娘。」
「三年前開始,每年都要辦一回,今年已經是第三回了。」
龍爺的臉色沉了下來。
鐵昆抽了口煙,冷笑兩聲,「出錢買?說得倒好聽,這不就是強買強賣麼。」
大副猶豫了一下才接著說道「還有更邪乎的,茶館老闆說,前兩年辦冥婚的姑娘,過門之後沒幾天就都死了。王家說是姑娘命薄,享不了王家的福,可碼頭上的人都說......」
「都說什麼?」龍爺問。
大副咽了口唾沫:「都說那王家少爺的墳里有問題,姑娘是給吸乾了陽氣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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