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風緊,扯呼
那道身形極高,至少有八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居然是全紅的。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濃稠的血色。
身上氣勢凝實沉重,從四面八方同時朝陳墨他們壓下。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實打實的填充在每一寸空間裡。
那種超越凝煞的威壓,不是靠數量能夠抵消的。
而是本質上的壓制。
「築基境!」
三人臉色同時大變。
殷素棠的白骨盾牌咔嚓一聲,盾面上的光膜徹底碎裂,化作星星點點的白光飄散。
圓臉師妹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被殷素棠一把拽住才勉強穩住身形。
不止是兩女,就連陳墨都被對方身上的氣息鎮壓。
原本籠罩在他周身的黑霧的濃度,在這股壓力下迅速變淡。
兩尊巨靈神的身體一沉,腳下的地面被踩出兩個深深的坑洞。
「不對,不是築基!」
陳墨額頭上布滿汗水,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音。
腳下的黑影翻湧得更加劇烈,將他的身體悄然朝出口方向又推了幾丈。
神識更是死死鎖定那道血紅色的身影,與記憶中《太陰祟形篇》上的記載飛速比對。
築基境的邪祟,陰氣應當凝實如鐵,血氣內斂如淵。
出手時無聲無息,殺人於無形。
但身前那東西的氣息,雖然威壓恐怖,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虛浮感。
似是空有一身蠻力卻不知道該如何運用。
「他的氣息不穩,外強中乾。」
「真正的築基境邪祟,陰氣不會散得這麼厲害,你看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
」
殷素棠神識朝對方一掃,眼神一凝。
剛要說話,對面那男的卻是先開口了。
「你們幾個,身上有本座熟悉的氣息。」
血魔的眼睛從三人身上緩緩掃過,目光在殷素棠的白骨鎖心錘上停留了一瞬。
「本座留下的血子,是你們所殺的吧..
"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陳墨的右手已經悄然捏碎了那枚天雷符。
符紙碎裂的瞬間,頭頂灰暗的天穹驟然亮起。
沉悶的雷響在荒野上炸開,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剎那間,一道雷光從九天之上劈落,粗達一丈有餘,裹挾著天地之威,直直朝血魔的頭頂轟去。
雷光照亮了整片荒野,將灰暗的天穹映得慘白,連空氣中瀰漫的血氣,都被這股至陽至剛的力量蒸發殆盡。
「紫陽神雷!」
血魔臉上戲謔的神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睛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恐懼。
天雷,正是克制血神大法的法術之一。
他的反應極快,雷光未落,雙手早已抬起。
腳下的血水如同接到命令,瞬間從地面翻滾而起,在他頭頂凝聚成一面厚達三尺的血色盾牌。
盾牌表面浮現出無數張扭曲的面孔,試圖用怨念來抵消天雷的威力。
但這面血盾在天雷面前如同紙糊。
雷光撞上血盾的瞬間,盾面直接炸開。
血水被天雷的高溫蒸發,蒸騰出大片暗紅色的霧氣。
那些面孔在雷光中崩裂,立馬化作虛無,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血魔的身體急退,腳下血水翻滾,迅速將他整個人全都包裹在內。
「風緊!扯呼!」
陳墨幾乎在發動天雷符的那一剎間,便高喊一聲,身形化作一道黑煙,全力朝詭域出口的方向掠去。
速度快得驚人,甚至出現了瞬移的效果。
兩尊影傀在他身側同步飛掠,影刃收在身側,刀刃朝後,隨時準備回身格擋。
功德幡中的陰魂厲鬼被他一股腦收了大半回去,只留最後幾十頭斷後。
幾十丈的距離,陳墨用了不到三息。
兩女剛反應過來,就看到他已經衝進了詭域出口。
裂縫吞噬他的身影,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這王八蛋!我就知道!」
殷素棠臉色鐵青,腳下的速度卻不敢有絲毫減慢。
圓臉師妹兩條腿幾乎跑出了殘影,心裡把陳墨從頭到腳罵了八百遍。
什麼盟友,什麼合作,分明就是個坑貨。
身後,血魔已經撐過了那道天雷。
周身的血水被天雷蒸發了一大片,左臂到肩胛的皮膚上布滿焦黑的灼痕,細小的電弧還在傷口處跳躍。
但他的氣息沒有弱多少。
區區一道紫陽神雷,只能傷他,卻是無法將他擊殺。
要不是此時重傷未愈,甚至連皮毛都傷不到。
天雷的餘威尚未散盡,空氣中仍殘存著焦灼的雷罡之氣。
血魔從翻湧的血水中重新顯出身形。
「跑了一個.....
他的眼睛緩緩轉向還在詭域內的的兩女,目光中的戲謔被暴戾取代。
「那就用你們來補。」
話音未落,血魔周身的血水猛然膨脹,如同活物般朝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空氣中濃烈的血腥氣在一瞬間濃郁了數倍,幾乎凝成了實質。
殷素棠臉色慘白,腳下的白骨盾牌已經碎裂。
她再也沒有任何防禦手段,能擋住這個級別的存在。
圓臉師妹雙腿發軟,握著法器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此時,她們離詭域出口還有十幾丈的距離。
而血魔的速度,她們剛才已經見識過了。
十幾丈,對於這種東西來說,不過是眨眼的功夫。
「師、師姐......」圓臉師妹的聲音帶著哭腔。
殷素棠咬緊牙關,腦海中飛速閃過所有可能的逃生手段。
在血海靠近兩人的時候,終於從納物袋裡掏出一塊令牌...
美利樓周圍,天色已經微亮。
海風裹著咸腥味,從維多利亞港的方向吹來,將街道上殘留的夜霧一寸寸撕碎。
一群九龍本地的風水師聚在中環街邊,焦急的朝美利樓的方向張望。
「怎麼還沒出來?」
黃文興煩躁的扯扯領口,又看了一眼美利樓門口。
其他人臉色各有不同,有擔憂的,有看戲的,也有隱隱帶著幸災樂禍的意味。
就在這時候,巷子深處的空氣一陣扭曲,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被推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聚焦過去。
幾道人影從虛空中跌跌撞撞的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簡寅,身上灰白袍子被劃了好幾道口子,沾滿了灰塵和暗紫色污漬。
手裡的銅鏡布滿裂紋,明顯已經報廢。
他身後跟著的三個人同樣腳步虛浮,明顯受傷不輕。
四個人。
八個進去,出來四個。
另外四人的下場不言而喻。
黃文興的臉色一白,快步迎了上去。
「簡會長!裡面怎麼樣了?其他人呢?」
簡寅走出詭域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旁邊的風水師連忙扶住他,把他攙到牆根下坐著。
「簡會長!」黃文興急了,蹲下身追問,「其他人呢?巴頌大師呢?」
簡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幾下,「死了。」
黃文興的腦袋嗡了一聲。
「死.......死了?」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巴頌大師......死了?你確定?」
「我親眼看見的,被顧雲洲的根須絞碎了,連屍體都沒留下。」
黃文興癱倒在地,後背靠上濕冷的牆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曼谷那邊的人,要是知道巴頌死在了他牽線的活兒里,他還能在曼谷混下去?
「完了完了...
」
黃文興喃喃自語,臉色灰敗,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掉,混著雨水淌進衣領里。
周圍的其他風水師互相對視一眼,臉色同樣難看。
「簡會長,不知裡面那頭厲鬼...
」
有個年輕人小心問道。
簡寅聽到這話,猛地抬頭,瞳孔里滿是驚懼,像是又看到了詭域裡那道血色身影。
「別問了!」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走,所有人都走,馬上離開這裡!」
所有人一愣,有些摸不著頭腦:「簡會長,到底...
「玄陰齋幾個門人,全被那東西吞了!」
簡寅一把攥住黃文興的胳膊,「那邪祟恐怖無比,我估計對方快要出來了!」
「去請教會那些高手過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簡寅話音剛落,美利樓門口的空氣猛地一陣扭曲。
詭域出口再次出現動靜。
所有人神經瞬間繃緊,下意識後退了幾步,手忙腳亂地去摸法器。
三道身影從裂縫中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
為首的是石虎,身上袈裟破了好幾個洞,灰頭土臉,手裡的法器都握反了。
他身後跟著的兩個師弟師妹也好不到哪去,三人一出來連站都沒站穩,撒腿就跑。
那架勢,活像身後有惡鬼在追。
風中隱隱約約傳來李長夜的聲音。
.掌門人說三師兄是福星,果然是福運高照,不然這次咱們怕是要栽裡面了!」
另一個女聲接道:「回去後打死也不出宗門了!」
「沒錯,俗世真的太危險了!」
66
」
三人的背影轉眼就消失在巷口,留下一群風水師面面相覷。
黃文興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美利樓門口的裂縫再次劇烈震顫起來。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黑色的濃霧從裂縫中瘋狂湧出,幾息之間就遮住了小半條街。
霧氣中裹挾著刺骨的陰寒和濃烈的煞氣,壓得人呼吸困難。
一道身影從黑霧中大步踏出。
來人正是陳墨。
他周身環繞著密密麻麻的怨鬼,粗略一掃,至少幾百頭。
怨鬼在他身側翻湧嘶嚎,面目猙獰,陰氣沖天,整條街的溫度驟降了十幾度。
在場的風水師們臉色瞬間煞白,腿肚子直打顫。
有人手裡的羅盤啪嗒掉在了地上。
大部分人直接一屁股坐倒,嘴唇發紫,連求救的話都喊不出來。
有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僵在原地,額頭冷汗直冒,右手死死按在腰間的法器上,卻怎麼也不敢拔出來。
幾百頭怨鬼,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陣仗。
站在遠處值守的何瑞九一見這陣勢,立馬低下腦袋,連頭都不敢抬。
這種魔頭,估計只有他們祖師爺出手才有可能鎮壓。
陳墨站在黑霧與怨鬼的簇擁中,眼睛冷冷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眼神不帶任何情緒,像是看一群無關緊要的螻蟻。
只是一道視線,便令所有人如墜冰窟。
在眾人的驚慌的目光下,他抬手一揮。
功德幡展開,陰風大作,幾百頭怨鬼如同百川歸海,被一股腦收入幡中。
街面上的陰氣和煞氣瞬間消散了大半。
沒再耽誤時間,陳墨身形直接化作一道黑煙,裹著功德幡朝另一個方向疾掠而去,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天際。
原地只留下一群雙腿發軟的風水師,還有空氣中久久不散的寒意。
黃文興扶著牆慢慢站起來,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會長,你們在裡面碰上的,都是這種老怪物?」
津市青幫總部,內堂。
檀香裊裊,氣氛卻算不上輕鬆。
劉期奎坐在左側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著,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對面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虎背熊腰,兩隻手骨節粗大。
虎口處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上首的位置,顧汝章正慢條斯理的用茶蓋撥著浮沫。
「劉部長,你先說。」
顧汝章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劉期奎推了下鼻子上的眼鏡,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攤在桌面上。
「顧爺,這個月的帳對過了。」
「李家那邊報復的動作不小,我們有三批貨被截,碼頭倉庫燒了一間,底下兄弟傷了十一個,死了四個。」
「折算下來,損失至少十萬大洋。」
周三刀猛地一拍桌子,茶碗蹦起來半尺高:「十萬?!李家什麼時候這麼大膽子了?」
「不是李家的廢物膽子大了。」劉期奎看了他一眼,「是李家那個小兒子,招攬到了硬茬子。」
顧汝章眉頭一挑:「什麼硬茬子?」
「稽查局的一個高手。」
「具體底細還沒摸透,但我派人查過了,此人修為不低,實力非常強。」
「稽查局的?」周三刀嗤笑一聲,「稽查局的人又能耐到哪去?真有那麼強還會在稽查局混?」
「周爺別急。」
劉期奎擺擺手,「此人不同尋常,我之前親自去請的,帶上了大半陰貨上門,卻被對方拒絕了。」
周三刀臉色微變。
大半陰貨,那些東西價值可不低。
連那些東西都不收,要麼是真的清高,要麼是胃口更大。
內堂安靜了一瞬。
顧汝章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沒有立刻說話。
劉期奎小心的觀察著他的神色,「顧爺,此人若只是身手好也就罷了,偏偏還是稽查局的人,有官面上的身份,我們明面上不好動。」
「暗地裡......李家的護衛力量最近也加強了不少,幾次突襲都沒討到便宜。」
周三刀冷哼:「那就多派些人去,一百個不夠就兩百個,兩百個不夠就三百個。我「就不信他一個人能擋住我幾百號兄弟!」
劉期奎毫不客氣的頂了回去,「到時候捅出簍子來,顧爺明年的議員選舉還要不要了?」
周三刀被噎得臉色漲紅,卻也不敢再說什麼。
在青幫,軍師劉期奎的地位僅次於龍頭,說話從來就是這個調調。
顧汝章思索了幾秒,終於開口。
「老劉,那個高手,你確定收買不了?」
「確定。」
劉期奎點頭,「此人要麼是真忠心,要麼就是另有所圖。」
「但不管是哪種,他現在站在李家那邊,就是我們的絆腳石。」
顧汝章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明年的議員選舉,我勢在必得。」
「李家那點家底,翻不起什麼大浪,既然他們找了條看門狗擋路,那就先把狗宰了。」
劉期奎目光一閃:「龍頭的意思是...
「不識抬舉的人,留著也是禍害。」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斬草,就要除根。」
「給他一次機會,已經是我們青幫的客氣了,既然不領情,那就送他一程。」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周三刀身上,「給你五萬大洋的幫費,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結果。」
周三刀咧嘴笑了,一拱手:「龍頭放心,到時候那個姓陳的腦袋,我親自送到您面前。」
劉期奎嘴唇微動,似乎想要開口,但最終只是咳嗽了幾聲,沒有說出話來。
這次李家的報復,讓青幫損失不小,他也沒有理由阻止。
顧汝章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事情做得乾淨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