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打量著懶骨頭那顆衰衰的大腦袋。
整個骷髏頭上,唯一能當門兒的,就只有那倆眼窩了。
不過那顆腦袋離他得有五十米遠,中間也不像肋骨和臂骨,沒什麼可供攀登的平台。
他看了眼海面。
懶骨頭還是對【深淵】的興趣更大,小船在它掀起的巨浪和骨雲降下的攻擊間艱難閃避,情況不算樂觀。
不過它現在暫時被胸腔進水的情況吸引了注意。
龐大的骷髏頭低垂下來,似乎是想給自己拍個X光胸片診斷一下。
這倒是個好機會。
任意手腕一翻,【渡鴉】脫手而出,化作一道銀光沒入了懶骨頭右邊的眼窩。
過了幾秒。
【渡鴉】從眼窩裡飛了出來,刀身上沾染著些許藍色的光點,穩穩地回到了任意手中。
刀身完好無損。
看來裡面不是什麼高腐蝕性或者高物理傷害的環境。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他該怎麼上去?
可惜滯空的能力現在只有十秒,不然還可以在半空游泳游上去。
任意低頭看了一眼掛在自己肩膀上正好奇地東張西望的小章魚。
「小九。」他輕輕拍了拍小章魚軟fufu的腦袋。
「?」
「幫個忙。」
任意指了指懶骨頭那巨大的眼窩,「看到那個門了嗎?咱們想辦法進去。」
小九的豆豆眼順著他的手指轉過去。
「你看,」
他循循善誘道,「那裡面藍汪汪的,和你一個顏色,說不定......有你親戚住在裡面,不想去看看?」
親戚?
小九的豆豆眼瞬間瞪大了一圈。
吸溜......
小九擦擦眼淚,瞬間來了精神,猛地從任意的肩膀上彈了起來,在半空中迅速膨脹。
不需要前搖,體型從拳頭大小瞬間變成了藍鯨那麼大,十一根粗壯的觸手在空中舞動,乍一看像是骷髏架子上頂了個章魚腦袋。
任意看著眼前突然變這麼大一隻的小九,心裡咯噔一下——
他只是想讓小九變大一些,然後用觸手把自己盪過去,沒想搞這麼大陣仗!
「等等......」
結果下一秒,一根比他整個人還要粗的觸手卷了過來,輕柔又無法抗拒地將他從懶骨頭的鎖骨上「拿」了起來。
任意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整個人就被舉在了半空。
小九似乎非常興奮,舉著任意,用另外幾根觸手「啪啪啪」拍了拍懶骨頭的大腦門兒。
懶骨頭:「......」
它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懵了,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興奮的巨型章魚,以及被章魚捏在手裡的那個兩腳獸。
他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藍色光團,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小九!我是想......」
話沒說完,小九的觸手突然一松!
「咻——!」
任意被狠狠地投了出去!
我是想悄悄、低調、緩慢、平和的溜進去啊!!!
風在摩擦他的肉體,而靈魂......
靈魂已經被甩在身後了,視野里全是模糊的色塊和光帶,只有懶骨頭的眼窩在視野里飛速放大。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
小九,正興奮地揮舞著剩下的十根觸手:
「嘰!」
(去吧!任意!)
「咻——」
穿過那層幽藍色的光芒的瞬間,呼嘯的風聲戛然而止。
沒有預想里的撞擊或是墜落。
任意發現自己正漂浮在一片奇異的空間裡。
這裡沒有聲音...沒有光明和黑暗的概念......
沒有上下左右,也沒有重力。
四面視線所能及之處,全是無數破碎的光影,像一個被打碎的萬花筒,裡面有模糊的宮殿、扭曲的怪物、珊瑚、魚群,以及......
一張張哀傷猙獰或憤怒的面孔。
這是......殘存的記憶嗎?
任意靜靜地漂浮了一會兒,好不容易適應了這顛倒的無重力空間,還不等他警惕地觀察四周。
就在一瞬間,一道虛幻的波動突然間不知從哪裡射出。
身體的本能快過大腦的反應。
任意猛地側身——
「唰!」
劇痛從左肩傳來,好像......
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飛出去了。
任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冷汗一下子便從額頭上冒出來。
比起痛楚,更讓他心驚的是,他甚至都沒看清那是什麼東西!
血液遲滯一秒才猛地從左肩噴涌而出。
任意沒有低頭看。
視覺上的確認只會放大疼痛,傷口處的血肉已經開始瘋狂蠕動,骨骼、肌肉、皮膚在飛速地再生。
很快。
他的視網膜上再次倒映出了罪魁禍首的模樣。
那是一隻半透明的、如同鐮鼬般的怪物,身形在破碎的光影中時隱時現,剛才那一下,是衝著他的頭顱來的。
任意這次險險避開了要害,卻依舊被撕下了一大片血肉。
好疼......
這裡......有什麼......
他只覺得四肢像灌了鉛,眼皮好沉,連思維好像都變得緩慢了。
睡著了,應該就不疼了吧?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浮現,讓人難以抗拒。
就在他思緒飄忽時,鐮鼬狀的半透明虛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鋒利的爪刃劃破虛空,直取他的脖頸。
好累。
懶得躲。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放棄,只要閉上眼睛,就安寧了吧?
劇烈的消耗感和倦怠從身體深處傳來,像一個無形的泵,在瘋狂抽取他的能量。
是【深淵】。
模糊的、焦灼的、擔憂的情緒通過那根看不見的紐帶傳遞過來,讓他能「看」到甲板上的混亂,能「聽」到克勞斯焦急的吼聲,能「感覺」到奧羅拉的力量徒勞地一次次撞在某個壁壘上。
又是這樣。
上一世,他最後一次倒下時,也是這種感覺。
血在流失,力氣被抽乾,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好在喧囂都遠去了,只剩下解脫和安寧。
可就在他看見那十三個熟悉的身影在和他招手,滿心歡喜想上前時,卻再一次醒來了!
拯救?
為什麼是他?
憑什麼是他?
他已經......救過很多人了,他真的很累,他只想休息。
「唰!」
任意本能地小幅側身,半透明的刃穿透他的右胸膛,留下深深的斬擊,血液飛濺。
不要再躲了。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低語。
反正......他的努力,換來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離別,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對啊,只要......放棄就好了......
這次,他不要再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