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你,你兒子林磊,還有他爹,是不是跟什麼樹結過緣?尤其是柳樹。」
沈輕舟的聲音很平,沒有半分起伏,煙霧從他唇齒間吐出來,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可那雙眼睛卻亮驚人。
張如杏神色變恍惚起來,感覺這股聲音反覆從極悠遠的地方傳來。
她神色有些茫然,像是沒聽懂他的話,又像是被這個問題問懵了。
她張了張嘴,蠕動了兩下,才發出一點沙啞的氣音:「樹……結緣?什麼意思?」
「就是拜過樹,認過親,許過願。」
沈輕舟彈了彈菸灰,「民間常有的法子,孩子不好養活,認棵老樹當乾親,求個平安順遂,尤其是北方,這種習俗最盛,你男人不就是北方農村出來的?」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打開了張如杏塵封的記憶。
她原本迷濛的眼神,似乎都變清醒了幾分。
「有……有拜過柳乾娘。」
但很快,她的神志再次變迷濛,機械地開始說起過去的一些事。
「小磊從小身體就不太好,三天兩頭髮高燒,經常往醫院跑,怎麼治也治不好,那時候……那時候他爹還沒沾賭,人還好好的,帶著我們回了他北方老家,村裡的老人說,孩子是命太輕,不好養活,讓認一棵柳樹當乾娘,拴住魂,就能平平安安長大了……」
「我們就在他老家村口,找了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柳樹,按老法子辦了儀式,磕了頭,拴了紅繩,認了那棵柳樹當磊磊的乾娘,說也怪,從那之後,磊磊的身體真的就好起來了,再也沒無緣無故發過燒,讀書也越來越靈光……」
「後來我們來徽南打工,他爹說孩子的乾娘在老家,離太遠,護不住孩子,就從老家那棵老柳樹上,折了一根枝條帶過來,插在屋後那片柳樹邊上,說把乾娘遷過來,讓磊磊年年都能拜,年年都能受庇護……」
「剛栽上的頭幾年,那棵樹一直半死不活的,我們都以為活不成了,可就在兩年前,那棵樹竟然活了,長飛快,而且旁邊那些柳樹,也跟著抽了芽,開始變茂盛起來……」
張如杏的聲音越說越小,似是察覺到此次的事情,罪魁禍首,就是那棵老柳樹。
當年那根從老柳樹上折下來的枝條,哪裡是遷來的護佑,分明是埋下的因果種子。
林磊認了柳樹當乾娘,本就結下了因果,他爹又是親手栽下柳樹、主持儀式的人,父子二人與這棵柳樹的因果纏在了一起,成了最完美的媒介橋樑。
但柳靈不能降臨到人身上,所以林磊父親死了,憑藉著這份因果,柳靈和他父親靈魂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柳鬼,如此一來,就與林磊之間形成了完美的橋樑。
而天道意志,正是藉助柳鬼的靈魂,降臨在了林磊的身上。
想通這一點,沈輕舟也長舒了口氣。
同時心中也暗自慶幸,虧剛才沒把林磊的靈魂給塞回他的體內,要不然有可能還會誕生出一個柳鬼,不過這也是一個隱患,還是要徹底根除才行。
想到此處,深吸了一口煙,輕輕吐出,煙霧在空中再次扭曲成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獸。
張如杏的眼眸中的迷濛緩緩退去,變清明起來。
對剛才的事情,似是毫無所覺,癱坐在地上,抱著兒子冰冷的身體,整個人似乎都垮了,嘴裡反反覆覆地念著,「小磊……兒子……小磊……」
「現在怎麼辦?」老鍾走過來,見到滿地狼藉,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能怎麼辦,當然按照流程來辦。」
沈輕舟指了指張如杏懷中她兒子林磊的屍體,心中卻並無多少愧疚。
不是他死,就是自己死,這點沈輕舟還是分清的。
雖說他可以「復活」,但他絕對不想給自己找一個時時刻刻都待在人間,盯著他,尋找他蹤跡的敵人。
時間一晃三天過去,有老鐘的幫忙,林磊的後事很快處理妥當。
老鍾開著他那輛大奔,停在了沈輕舟家樓下。
沈輕舟剛下樓,就被老鍾拽上了車:「之前說好了請你吃燒烤,結果出了那檔子事,給耽擱了,今天先帶你吃頓家常菜,感謝你幫忙……」
沈輕舟靠在座椅上,指尖轉著打火機,聞言挑了挑眉:「謝就不必了,這事我也沒幫上什麼忙,人最後還是沒留住。」
話是這麼說,他心裡卻門兒清。
這事從根上就不是什麼鬼上身的事,是天道意志衝著他來的殺局,張如杏母子不過是被卷進來的棋子罷了。
別說他最後沒保住林磊的命,就算是保住了,他也沒臉伸手要這份報酬。
總不能人家因為他差點家破人亡,他還反過來收人家的錢,他沈輕舟雖然走的是旁門左道,這點底線還是有的。
車子七拐八繞,最終還是停在了城郊那條熟悉的巷子裡,只是沒去之前出事的那棟兩層小樓,而是停在了巷子另一頭的一處帶小院的平房前。
「我給她重新找的住處,之前那房子,出了那麼大的事,她住著也堵慌,屋後的那片柳樹,我全找人刨了,根都挖出來燒乾乾淨淨……」
老鍾熄了火,推開車門跟沈輕舟解釋。
「還有,小杏說非要親自下廚,給你做頓飯,好好謝謝你,我跟你說,她燒的家常菜,那是一絕,比徽南市好多大飯店的廚子都做好……」
沈輕舟點點頭,跟著老鍾進了小院。
院子不大,卻收拾乾乾淨淨,廚房的門開著,能看到裡面忙碌的身影。
張如杏繫著件深藍色的棉布圍裙,正站在灶台前顛勺,火光映在她臉上,神情專注又平靜。
她依舊是素麵朝天,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眼下的烏青淡了些,雖然依舊能看出喪子之痛的憔悴,卻沒了之前那種瀕臨崩潰的脆弱。
之前老鍾說張如杏沒他想的那麼脆弱,他還有些不信,現在他信了。
不過想想也不怪。
一個能在丈夫爛賭、債主天天上門的日子裡,靠著擺攤賣盒飯把兒子養懂事優秀的女人,怎麼可能是那種遇到事情就徹底崩潰的人。
她的溫柔和逆來順受,從來都不是軟弱,只是被生活磨出來的生存方式,真到了天塌下來的時候,她比誰都扛住。
沒一會兒,張如杏就端著菜從廚房走了出來。
她笑臉相迎,熱情招呼著沈輕舟,轉身又去了廚房。
沈輕舟盯著她的背影,轉頭對老鍾道:「這是個好女人,你可不要太渣。」
「肯定的。」老鍾拍著胸脯保證。
這點沈輕舟倒是相信,老鍾人品不咋滴,但女人絕對沒話說。
「吃菜~」他說。
而沈輕舟卻再次抬頭望向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