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茶館出來,坐上了徐永軍的車。
「我在附近上班,是請假出來的,到家還有一些距離,不過開車也就幾十分鐘……」徐永軍一邊開車,一邊解釋道。
「還是說說你老婆吧?她具體什麼情況。」沈輕舟打斷他的話道。
「自從出了那場車禍以後,我老婆就陷入深深自責,從出院到現在,快一年了,她就沒正常過,整天對著空氣說話,仿佛我女兒還活著一樣,我也帶她看過醫生,甚至還找了些精神科專家,半點用都沒有,反而越來越嚴重。」
他側頭看了眼沈輕舟繼續道:「我在網上看到你的帖子,所以想找你來試試,行不行另說,總要試試再說。」
徐永軍說著,還深深嘆了口氣。
「他對他老婆可真好。」趴在沈輕舟懷中的林雨濃感慨地道。
沈輕舟卻是嘴角勾起一抹笑。
車子很快開進市中心的一處高檔小區,是屬於一梯一戶的那種大平層。
從徐永軍的衣著和氣質來看,即便他不是醫生,家裡的條件本身也應該非常不錯。
畢竟醫生雖然掙錢,但他還年輕,還沒到能買起大平層的程度。
徐永軍打開自家大門,招呼沈輕舟進屋。
「要換鞋子嗎?」沈輕舟看了眼旁邊鞋櫃。
「不用,直接進來就行。」徐永軍道。
沈輕舟也沒跟他客氣,直接跨步進入屋內。
明明是大白天,屋內光線卻很昏暗,因為窗簾全都被拉了起來,又沒開燈,只有一點微光順著窗簾縫隙透進來。
「爸爸~」
就在此時,一個小女孩從房間裡沖了出來,等見到徐永軍身後的沈輕舟和林雨濃,這才停住腳步,遠遠站著,怯生生地看著兩人。
這應該就是徐永軍那因為車禍死去的女兒了,沒想到她真的還在,沒有回歸冥土。
「小妹妹,你好。」林雨濃笑著向小姑娘揮了揮手。
沈輕舟給了她一個眼神,讓她和小姑娘溝通,而自己則是隨著徐永軍進了剛剛小姑娘跑出來的房門口。
房間是鎖著的,徐永軍一邊開門,一邊解釋道:「我擔心她亂跑,所以只能把她鎖在屋內。」
沈輕舟點頭表示理解。
門被緩緩推開,一股混雜著消毒水、鎮靜類藥物和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和外面輕奢整潔的客廳截然不同。
房間裡比客廳還要昏暗,厚窗簾被拉嚴嚴實實,連一絲天光都透不進來,只有床頭一盞瓦數極低的橘色小夜燈亮著,勉強照亮了床沿的一小片區域。
沈輕舟的目光掃過去,就見床角縮著一個女人。
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門開的瞬間,她整個人猛地一顫,像被針扎了一樣,後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牆壁,眼睛瞪極大,當看清門口站著的徐永軍時,那點驚恐瞬間被放大到了極致。
她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身體抖像篩子一樣,嘴裡一遍一遍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
徐永軍臉上立刻露出一副無奈又心疼的神情,側身讓沈輕舟進來,壓低了聲音嘆道:「沈大師,您看,就這樣快一年了,時好時壞,大部分時候連我都認不出來,整天就抱著這個玩偶,對著空氣說話,總覺媛媛還在身邊……」
他說著,下意識地往床邊走了一步。
就這一步,讓床上的女人瞬間崩潰了。
她猛地往後縮,整個人似乎想要擠進牆裡,一隻手把兔子玩偶護在懷裡,另一隻手伸在身側,虛虛地環著,像牢牢牽著一個看不見的小小身影,整個身體弓起來,擺出一副拼死護著什麼的姿態,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聲音抖不成樣子,卻還是咬著牙念叨:
「媛媛很好……媛媛很乖的……她不鬧,她一點都不鬧……」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她的眼神渙散,根本沒看沈輕舟,所有的注意力都釘在徐永軍身上,那不是面對愛人的依賴,而是一種本能的恐懼。
沈輕舟目光看向女人睡衣袖口的位置,那裡有著深淺不一的淤青,一圈圈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捆縛過。
露在被子外的腳踝上,也有同樣的痕跡,甚至還有幾處已經結痂的擦傷;脖子側面,被頭髮遮住的地方,隱隱露出一圈淡淡的勒痕。
床頭柜上擺著一排藥瓶,標籤大多被撕了。
留意到沈輕舟的眼神,徐永軍嘆了口氣解釋道:「她現在情況還算好些的,發病的時候,她就會傷害自己,我不不把她捆起來,其實我應該把她送去精神病院的,可我實在是下不了決心……」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極輕的抽噎聲。
林雨濃牽著小小的媛媛站在門框邊,小女孩扒著門邊,看著床角崩潰大哭的媽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媽媽~」她嗚咽著喊了一聲。
接著抬頭看向旁邊的徐永軍,祈求道:「爸爸,你不要打媽媽?你原諒她好不好?」
徐永軍完全沒察覺到門口的動靜,抬手想去碰女人的肩膀,嘴裡還嘆著氣:「你看,就是這樣,誰都碰不,一靠近就鬧,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他的手剛伸過去,女人就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猛地把懷裡的玩偶砸了過來,身體縮成一團,嘴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別碰我,對不起,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求求你原諒我……原諒我……」
她說著,就直接跪在床上,不停地向徐永軍磕頭。
徐永軍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無奈瞬間閃過一絲陰鷙,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疲憊不堪的模樣,收回手對著沈輕舟苦笑:「您也看到了,沈大師,這日子我真的快熬不下去了,你看你可有什麼辦法?」
沈輕舟卻是嘆了口氣,伸手捏了捏眉心。
然後開口問道:「她在求你原諒什麼?」
「因為是她把孩子帶出去出了車禍,所以陷入深深自責,這才求我原諒,可我並沒有怪她,畢竟車禍是誰也沒想到,只是一場意外……」徐永軍看著女人,滿眼深情和心痛。
可沈輕舟卻是不信。
「可你女兒卻不是這麼說的呢?」沈輕舟咧嘴露出一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