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出來後,車裡就開始熱了。
2002年的金龍大巴,空調製冷總是慢半拍。
前頭司機剛把暖風關了,後頭還沒涼快下來,再加上太陽直曬,車廂里很快就有股皮革烘熱了的味道。
霧散了,國道兩邊的白楊樹看起來灰撲撲的。
車速提起來了,不再一頓一頓的剎車。
只要不晃,那股子暈勁兒也就慢慢壓下去了。
後排有了動靜。
滋啦一聲,不知道是誰把真空包裝的雞腿給撕開了。
緊接著是一股很沖的橘子皮味兒。
小胖子劉凱活了。
這傢伙只要不暈車,嘴就閒不住。
他手裡正剝著一個橘子,往嘴裡塞。
「哎,那個......組長,接著。」
劉凱也沒回頭,手往後一伸,遞過來半個橘子。
陳拙正靠窗戶上想眯一會兒,被他這一下給捅醒了。
他看了一眼那半個被捏得有點變形的橘子,也沒嫌棄,接過來掰了一瓣塞嘴裡。
剛咬破皮,陳拙的腮幫子就猛地抽了一下。
「......靠。」
陳拙沒忍住,爆了句粗口,五官都擠到了一起。
這哪是橘子,這是檸檬吧?
「酸吧?」
劉凱在前頭嘿嘿直樂,回頭露出一口白牙。
「我媽非讓我帶的,說酸的壓驚,我剛吃了一個,牙都快倒了。」
「你簡直就是報復社會。」
陳拙一邊吸著涼氣,一邊還是把剩下的幾瓣慢慢吃了。
酸是酸,但真解膩。
吸了半天的大巴的怪味兒,被這酸勁兒一衝,倒是舒服了不少。
有了劉凱這個開頭,死氣沉沉的車廂算是活過來了。
前面兩個女生開始竊竊私語,時不時還發出幾聲低笑。
李浩和張偉也不裝死了,兩人湊頭在看一本什麼雜誌。
「哎,你們聽說了沒?」
趙晨是包打聽,這會兒趴在椅背上,一臉神秘地跟王洋咬耳朵。
「省實驗那邊,今年有兩個變態。」
「咋變態了?」
王洋把書合上,揉了揉太陽穴,臉色還有點白。
「聽說人家做幾何題不用畫圖。」
趙晨比劃著名。
「就在腦子裡轉,三維那種,直接寫步驟,上次聯考,人家那捲子乾淨得跟新的一樣,就寫了個答案。」
「扯淡吧。」
旁邊一直閉目養神的李浩哼了一聲。
「不用畫圖那是為了裝逼,我不信他草稿紙上也是白的。」
「真的!還是省大教授的親戚!」趙晨急了,「這叫基因優勢,咱們比不了。」
這種沒營養的謠言,在封閉的車廂里傳得最快。
幾個人越說越玄乎,好像省實驗的學生都長了兩個腦袋似的。
王洋聽得一愣一愣的,本來就虛,這會兒更沒底了,下意識地就要去翻書包里的習題集。
「行了。」
後排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陳拙把手裡的橘子皮扔進垃圾袋,擦了擦手。
「趙晨你少看點地攤文學。」
陳拙推了推眼鏡,身子往下滑了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癱著。
「哪有那麼神,去年省里的一等獎卷子我看了,也就是步驟簡練點,不畫圖?那是他懶,或者圖畫在腦子裡怕忘了,趕緊寫下來。」
「至於什麼教授親戚……」陳拙嗤笑一聲,「卷子上都糊著名,閱卷老師還能透視啊?」
「也是哈。」劉凱在前面接茬,「要是真那麼牛,直接保送清華得了,還跟咱們搶什麼省一等獎。」
「就是。」
大家鬨笑了幾聲。
坐在前面的老趙坐了半天終於是坐不住了。
他是那種典型的操心命。
車一穩,他就開始在過道里溜達。
這會兒聽見學生們開始瞎扯淡,他覺得是時候進行一次精神注入了。
「都別貧了啊。」
老趙一隻手抓著行李架的欄杆,身子隨著車晃悠。
「別聽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什麼內部題,什麼關係戶,那都是扯淡!」
「到了考場上,卷子一發,誰也不認識誰!閱卷老師看的是步驟,是結果,不是看你爸是誰!」
「拿到卷子先幹嘛?啊?先幹嘛?」
老趙盯著趙晨。
「寫名字。」趙晨縮了縮脖子。
「對!寫名字!塗考號!」
老趙那是真急,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
「上次模擬考,就有個傻子把考號塗串行了!零分!那是零分啊!」
「還有大題。」
老趙走到王洋跟前,敲了敲他的椅背。
「做不出來別空著,我說了八百遍了,別空著!」
「寫個解字,把題目里的條件抄一遍,公式列上去,只要沾邊,就有步驟分!
那一分兩分,有時候就是金牌和銀牌的區別!」
「行了老趙,你坐下吧,晃得我眼暈。」
副駕駛的老周回頭喊了一嗓子。
老周一隻手裡拿著個正冒著熱氣的不鏽鋼保溫杯。
另一隻手裡正捏著那個陳建國早上硬塞給他的茶葉蛋,蛋殼剝了一半,露出深褐色的蛋白。
「物理這邊我就一句話。」
老周也沒站起來,就這麼扭著身子,看著後面的幾個物理生。
「實在不會做,就畫圖。」
「受力分析圖,光路圖,電路圖,別摳摳搜搜畫在草稿紙角落裡。
畫大點,畫標準點,只要圖畫對了,受力關係搞清楚了,思路自然就出來了。」
「還有,別被那個題目長度給嚇著了。
出題那幫老頭子壞得很,喜歡編故事,又是飛船又是粒子的,把那些廢話剔除掉,剩下的模型通常都很簡單。」
說到這兒,老周頓了頓,目光掃過李浩和張偉,最後落在了最後排那個正看著窗外的陳拙身上。
「那個……後面吃橘子的。」
老周突然點了名。
「哎。」
陳拙在最後排應了一聲。
「你小子別太狂。」
老周喝了口水。
「省里的老師歲數大,眼神不好,你那個跳步,光寫答案的毛病改改,別寫那麼少,多寫兩行死不了人。」
「知道了。」
陳拙懶洋洋地回答。
「我一定寫得像王洋一樣囉嗦,把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哪怕是1+1=2我也給他證一遍。」
「滾蛋!」
王洋笑罵了一句,轉身把手裡那本厚厚的《奧賽經典》砸了過去。
「誰囉嗦了?我那是嚴謹!」
車廂里笑成一片。
就連一直緊繃著的老趙,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絲笑意。
熱鬧了一陣,大家都有點乏了。
畢竟起得太早,又折騰了一路。
太陽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眼皮子發沉。
王洋靠在椅背上,手裡那本書早就合上了。
他看著窗外單調的護欄和電線桿,眼神有點發直。
那些公式、定理、還有老趙剛才吼的那些話,像是一鍋粥在腦子裡咕嘟咕嘟地煮。
陳拙看他那樣,就知道這孩子還在鑽牛角尖。
他嘆了口氣。
從書包側兜里摸出那個黑色的D-777。
這玩意兒冰涼涼的,摸著就讓人清醒。
「洋哥。」
陳拙喊了一聲,身子往前探了探。
王洋回過頭。
「咋了?」
陳拙沒說話,把耳機線解開。
索尼那標誌性的長短線,右邊的線特別長,是為了繞脖子的。
陳拙把那個標著R的長線耳塞遞過去。
「別想題了,歇會兒。」
王洋愣了一下,看著那個精緻的小耳塞。
「這是啥?」
「老周的私貨。」
陳拙眨眨眼。
「聽說聽了這個能通腦子。」
王洋半信半疑地接過來,塞進右耳朵里。
陳拙靠回椅背,把左耳塞塞好。
按下Play。
先是一陣輕微的底噪。
然後,那一串像水晶一樣的鋼琴聲流了出來。
沒有歌詞,沒有那種躁動的鼓點。
就是簡簡單單的鋼琴,左手追著右手,像是兩個人在對話,又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王洋原本皺著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他不懂什麼巴赫,也不知道這曲子有多牛。
他就覺得這聲音很乾淨。
像是在大夏天喝了一口涼白開,透心涼。
「這啥曲子?還挺好聽。」王洋小聲問。
「催眠曲。」
陳拙閉著眼,隨口胡謅。
「聽著睡吧,到了叫你。」
王洋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陳拙感覺到耳機線上傳來微微的拉扯感。
王洋睡著了,頭歪向了一邊。
陳拙也沒動,任由那根線繃著。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單調的嗡嗡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呼嚕聲。
劉凱嘴邊掛著餅乾渣睡得正香。
老趙靠在椅背上,嘴微張著。
陽光照在陳拙的眼皮上,紅通通的一片。
耳機里,古爾德還在那兒不知疲倦地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