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
大概是換了床的緣故,或者是招待所枕頭太軟,躺上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讓人使不上勁。
也沒有鬧鐘。
叫醒大家的是老趙那獨特的、帶著節奏感的敲門聲。
「咚咚咚!
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順著門縫鑽進耳朵里,把那點殘留的睡意瞬間驅散。
王洋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是直的,瞳孔還沒聚焦,手卻已經下意識地伸到了枕頭底下。
摸索了兩下,抓住了那本卷了邊的公式本,這才長出了一口氣,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就像是一個要去趕火車的人,醒來第一件事是摸摸車票還在不在。
房間裡的窗簾拉得很嚴實,透不進光。
只有門縫底下塞進來的一條走廊燈光,慘白慘白的。
對面的床上,陳拙已經穿好了衣服。
他正坐在床邊,低頭繫鞋帶。
深藍色的校服拉鏈拉到了最頂端,領口折得很平整。
聽見王洋這邊的動靜,陳拙頭也沒抬,手指勾住鞋帶用力一勒。
「去洗漱吧,熱水器我也開了,水是熱的。」
王洋光著腳踩在地毯上,地毯是深紅色的,有點硬,踩上去沒有聲音。
進了衛生間,鏡子上還蒙著一層剛才陳拙洗漱時留下的水霧。
王洋擰開水龍頭。
水流嘩嘩地流出來,打在有些發黃的陶瓷面盆里。
他捧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
冷。
那種刺骨的冷意順著毛孔鑽進腦子裡,把自己身上那點殘留的睡意澆得乾乾淨淨。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下有點青黑,頭髮因為睡覺壓得一邊翹了起來。
他伸手在那撮翹起來的頭髮上壓了壓,沒壓下去。
又沾了點水,使勁抹了抹,這才服帖了點。
隔壁305房間的門開了。
趙晨頂著個雞窩頭探出腦袋,看了一眼走廊,又縮了回去。
「胖子,我想拉屎。」
「滾,憋著,我還在刷牙。」裡面傳來劉凱含混不清的聲音。
「真憋不住了……招待所這早飯還沒吃呢,肚子就開始叫喚。」
三樓的走廊里,陸陸續續有了動靜。
除了市一中,這層樓還住著其他幾個縣市的代表隊。
開門聲、沖水聲、收拾塑膠袋的窸窸窣窣聲,混雜在一起。
並沒有什麼臨戰前的豪言壯語,大多是些瑣碎的動靜。
七點整。
八個學生背著書包,站在了306門口。
數學組五人:王洋、趙晨、劉凱、南小雲、林曉。
物理組兩人:李浩、張偉。
隊長一人:陳拙。
大家穿著統一的深藍色校服,站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
老趙手裡拎著那個用了十幾年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站在隊伍最前面。
老周站在最後面,手裡端著個茶杯。
「都齊了吧?」
老趙問了一句。
「齊了。」
陳拙回答。
「走,下樓吃飯。」
......
招待所的一樓餐廳,空氣里總是瀰漫著一股永遠散不去的味道。
那是陳舊的桌椅油漆味、稀飯的米湯味、煮雞蛋的硫磺味,還有不知道哪裡飄來的風油精味兒混合在一起的產物。
餐廳里人聲鼎沸。
全省各地的參賽隊伍幾乎都住在這附近,這會兒正是早飯高峰期。
放眼望去,全是半大小子和丫頭們,穿著五顏六色的校服,操著各地方言,嘰嘰喳喳地像是個巨大的養殖場。
市一中的八個人占了一張靠窗的大圓桌。
桌子中間擺著幾個不鏽鋼盆。
一盆清湯寡水的大米稀飯,一盆白白胖胖的饅頭,一大盤子煮雞蛋,還有兩碟子切得細細的鹹菜絲。
典型的招待所早飯,管飽,但絕對談不上好吃。
但這會兒,就算給他們上滿漢全席,估計也沒幾個人能吃出味兒來。
物理組的兩位,李浩和張偉,因為是下午場的死緩,這會兒胃口還不錯。
李浩一口氣拿了兩個煮雞蛋,一邊在桌沿上磕,一邊跟張偉嘀咕。
「哎,你說下午物理會不會考熱學?我昨晚看見那個空調外機,突然想起來卡諾循環了。」
「誰知道呢,考啥做啥唄。」
張偉往稀飯里倒了點醋。
「反正上午是數學組的兄弟們先去送死,咱們那是下午才上刑場。」
旁邊的數學組五人眾,聽了這話,臉更綠了。
王洋手裡拿著個煮雞蛋,剝了半天。
那雞蛋大概是煮太久了,或者是沒過涼水,皮跟肉粘得死死的。
王洋的手有點抖,指甲一扣,連皮帶肉撕下來一大塊,那雞蛋瞬間變得坑坑窪窪,像是被狗啃過一樣。
他看著手裡那個慘不忍睹的雞蛋,嘆了口氣,也沒心情再剝乾淨,直接塞進嘴裡。
干。
太幹了。
蛋黃噎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直翻白眼。
趕緊端起稀飯灌了一大口,硬生生把那團噎人的東西給順了下去。
趙晨更是對著半個饅頭愁眉苦臉。
「我不餓……我感覺胃裡頂得慌。」
南小雲和林曉兩個女生也沒怎麼動筷子,倆人分喝一碗粥,小聲討論著待會兒進考場能不能帶水杯。
「吃。」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破了這種喪氣的氛圍。
陳拙正在剝雞蛋。
動作慢條斯理。
沒一會兒,一個光溜溜、白嫩嫩的完整雞蛋出現在他手裡。
他把雞蛋兩口吃掉,又喝了口小米粥,夾了一筷子鹹菜絲。
胃口極好,甚至比平時還多吃了一個饅頭。
「不想吃也得吃。」
陳拙沒抬頭,夾了一塊鹹菜放進嘴裡。
「考試三個小時,高強度腦力勞動。大腦唯一的能量來源就是葡萄糖。」
「大腦高強度運轉需要大量的葡萄糖。
你不吃飽,考到一個半小時的時候就會低血糖,到時候別說做題了,你連筆都握不住。」
他指了指趙晨手裡的饅頭。
「塞進去,哪怕是用水送,也得給我塞進去。」
趙晨被說得縮了縮脖子,看了一眼陳拙那副沒得商量的表情,只能苦著臉,像吃藥一樣開始啃饅頭。
老趙和老周端著大茶缸子,蹲在餐廳門口的台階上抽菸。
隔著玻璃,看著裡面這幫孩子,雖然吃的有點倔強,但是精神面貌都還不錯。
「看來昨晚睡得都不錯。」
老趙看了一眼那幫孩子,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
「那是。」
老周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沫子。
「有陳拙在那兒壓著,亂不了,這小子,昨晚我聽見他們屋裡有動靜,我也沒去管。」
「你也聽見了?」
老趙樂了。
「我也聽見了,好像是在打牌?這幫猴崽子,膽子越來越大了。」
「打牌好啊。」
老周抿了一口茶。
「打牌說明不慌,要是這時候還在那兒死記硬背,那才是真完了。」
「是啊。」
老趙把煙屁股掐滅,扔進垃圾桶。
「老周,上午李浩和張偉你看著點,別讓他們亂跑。」
「放心吧。」
老周拍了拍老趙的肩膀。
「上午我帶他們在考場外面找個涼快地兒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