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抵達
飛機落地時,馬德里的陽光正斜著照進舷窗。
陳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見跑道盡頭的熱氣貼著地面晃了一下,遠處的建築被曬得發白。
機艙里先是一陣很輕的響動。
有人合上書。
有人把筆夾回筆記本。
有人從座位底下拖出包,拉鏈划過布面,聲音很短。
陳拙前排,一位從巴黎轉機過來的老教授把一本大會日程塞回包里,那本日程已經被翻得有些舊,邊角起了毛。
他旁邊的人用法語低聲說了一句。
陳拙只聽清了最後兩個字。
霍奇。
皮埃爾坐在旁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到了。」
陳拙點點頭。
馬德里。
這個名字前幾個月一直在范恩樓的白板上,在郵件里,在日程表里,在伍利遞過來的列印紙上。
現在,它在窗外。
飛機停穩以後,機艙里的人陸續起身。
皮埃爾沒有急著站起來。
他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拿下自己的包。
陳拙背起書包,跟著他往外走。
廊橋里很熱。
不是普林斯頓夏天那種帶著草木味的熱,而是乾燥、明亮,像是陽光已經提前等在了玻璃外面。
下了飛機,機場走廊里很快就能看見大會的標識。
二〇〇六年國際數學家大會。
馬德里。
指示牌下面站著幾個穿淺色短袖的志願者,手裡舉著接待牌,有人用英語問路,有人用西班牙語解釋登記處和接駁車的位置,還有人拖著箱子站在旁邊翻護照。
皮埃爾剛走近,就有人認出了他。
「皮埃爾教授?」
那位志願者明顯鬆了一口氣,低頭核對名單。
「普林斯頓大學對嗎?」
皮埃爾點頭。
「還有人在後面。」
伍利從另一條通道過來,肩上挎著包,手裡拿著幾張登機牌和一份皺了角的名單。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
「西里爾在取行李,阿瑟剛才被人叫住了。」
「誰?」
「波恩的人。」伍利說,「從轉盤邊上就開始說一個定義。」
皮埃爾看了陳拙一眼。
「這就是大會。」
陳拙沒有說話。
接機口外面,人更多。
有的人胸前已經掛著臨時證件,證件帶顏色不同,大學和國家寫得很清楚,有人用德語說話,有人用法語,有人說英語,還有陳拙能聽見幾句中文。
幾種語言混在機場大廳里,像一張還沒展開的大網。
以前這些名字多半出現在論文、信封和郵件抬頭裡。
到了這裡,它們變成了人。
有些人拖著行李箱。
有些人夾著厚厚的文件袋。
有些人一邊走一邊爭,連機場的玻璃門都沒出,手已經在空中比出一個圖形。
陳拙看見一個胸牌上寫著劍橋。
又看見一個寫著波恩。
旁邊還有芝加哥、巴黎、蘇黎世。
他沒有刻意去找。
這些名字自己從人群里冒出來。
皮埃爾和幾位熟人打了招呼。
打招呼的人有的看見陳拙,會停一下。
不是誇張地盯著看。
只是目光落到他臉上時,會多停半秒。
然後他們看向皮埃爾,像是確認了什麼,又重新把視線移回來。
陳拙已經習慣了這種眼神。
在普林斯頓,外面寄來的信越來越多以後,也常常有人這樣看他。
但在馬德里,這種眼神變得更密。
機場外的接駁車停在陽光下。
車窗被曬得發亮。
陳拙上車時,前排已經坐了幾個人。
一個德國來的博士生抱著電腦包,坐下以後還在低頭翻日程。
另一邊,一位華人教授正在和同行人說話,聽口音像是從國內來的。
他說到一半,看見皮埃爾上車,停住,笑著點頭。
皮埃爾也點頭回應。
車門關上。
空調吹出來時,車裡安靜了幾秒。
隨後聲音又慢慢起來。
有人問今天能不能先去大會中心登記。
有人問酒店離會場遠不遠。
有人問開幕式幾點進場。
還有人小聲討論接下來幾天的報告。
「代數幾何這邊,今年肯定擠。」
「不是今年,是這幾個月已經擠了。」
「你說的是陳拙那場?」
「還能是哪場。」
這句話說完,說話的人才意識到陳拙就坐在後排。
車裡有一瞬間的停頓。
陳拙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有些尷尬,笑了笑。
「抱歉。」
陳拙說:「沒事。」
皮埃爾靠在座位上,沒有替他接話。
車子從機場駛出去。
馬德里的街道很亮。
道路兩旁的樹影被太陽切得一段一段,白色建築和黃褐色牆面從車窗外滑過去,路牌上的西班牙語很快被甩到後面。
陳拙看了一會兒。
這個城市和普林斯頓完全不一樣。
也和澤陽不一樣。
可它現在承著同一個東西。
大會。
車裡那位華人教授轉過頭,用中文問:「你就是陳拙吧?」
陳拙點頭。
「您好。」
「我姓秦,從京城過來。」那人笑了一下,「這幾個月,在國內也常聽見你的名字。」
陳拙說:「您好。」
秦教授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說:「好好講。」
這三個字很普通。
沒有多餘的修飾。
陳拙點頭。
「嗯。」
車到大會中心時,外面已經停了好幾輛接駁車。
門口掛著很大的橫幅。
二忽〇六年國際數學家大會。
玻璃門不斷開合。
志願者把不同顏色的指示牌立在入口兩側,登記處、媒體區、報告人服務台、開幕式信息台,箭頭指向不同方向。
大廳里人聲比機場更密。
皮鞋聲、行李輪子聲、證件袋碰撞聲、相機快門聲,全都混在一起。
這裡沒有黑板。
沒有范恩樓大會議室那種舊木桌。
也沒有皮埃爾家早晨的粥和牛肉醬。
只有一張張陌生的臉,一塊塊證件,一排排登記台,還有從不同國家趕來的數學家。
陳拙跟著皮埃爾走向登記處。
普通參會者的隊伍排得很長。
報告人和受邀人員在另一側。
伍利把材料遞過去。
登記台後的工作人員先看皮埃爾的證件,熟練地找出文件袋。
輪到陳拙時,她低頭看名單。
「陳拙?」
她念得不太準。
陳拙點頭。
工作人員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她抬頭認真看了他一眼。
「請稍等。」
她沒有從面前那摞普通文件袋裡拿材料,而是轉身去後面的柜子。
旁邊的志願者也看了一眼名單,然後低聲和她說了幾句。
陳拙站在台前,手裡還拿著護照。
他能感覺到身後有人看過來。
不是一個人。
幾道目光從大廳里不同地方落過來,又很快移開。
記者區那邊,有人把相機抬了一下。
皮埃爾往旁邊站了半步。
不是擋住陳拙。
只是剛好站在登記台和記者區之間。
工作人員很快拿著一隻文件袋回來。
袋子上貼著單獨的白色標籤。
陳拙。
普林斯頓大學。
一小時邀請報告人。
她把證件、日程冊和幾份材料放在一起,雙手遞過來。
「歡迎來到馬德里。」
陳拙接過。
「謝謝。」
證件帶是深藍色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
照片下面寫著他的名字。
再下面是:
普林斯頓大學。
邀請報告人。
陳拙把證件掛到脖子上。
塑料牌貼在胸前,有一點涼。
就在這時,大廳另一邊有人喊了一聲。
「皮埃爾!」
皮埃爾抬頭。
從人群另一頭走過來的是格雷教授。
他比陳拙印象里照片上顯得更瘦,頭髮灰白,手裡沒有拖箱,只夾著一本薄薄的日程冊,走過來的時候,旁邊有人和他打招呼,他都只點了一下頭。
格雷先和皮埃爾握手。
「路上還順利?」
「還算順利。」皮埃爾說,「你什麼時候到的?」
「早上。」
格雷說著,目光已經落到陳拙身上。
他沒有立刻伸手。
先看了陳拙一眼。
不是打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更像是在把眼前這個人,和過去幾個月紙面上的那個名字對上。
然後,他伸出手。
「陳拙。」
陳拙和他握手。
「格雷教授。」
格雷的手很乾,握得不重。
他說:「我等這場報告等了三個月。」
這句話不響。
但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
伍利拿著文件袋的手停了一下。
皮埃爾看了格雷一眼,沒有說話。
格雷鬆開手,又補了一句:「馬德里應該也等得夠久了。」
陳拙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他想了想,說:「那我儘量講清楚。」
格雷看著他。
過了半秒,他笑了一下。
「這就夠了。」
大廳里又有人進來。
玻璃門打開,熱氣從外面湧進來,很快被空調壓下去。
遠處,志願者正領著新到的一隊人往登記處走。
有人在媒體區架攝像機。
有人站在電子屏下核對日程。
有人翻開剛拿到的大會冊子,手指沿著報告欄一行一行往下找。
陳拙低頭,也翻開自己的日程冊。
紙頁很新,油墨味還沒散。
他翻到一小時邀請報告那一頁。
霍奇猜想的證明。
陳拙。
普林斯頓大學。
那一行字印在那裡。
乾乾淨淨。
正式。
陳拙看了一會兒,把日程冊合上。
皮埃爾問:「先去酒店?」
陳拙還沒回答,格雷已經看向他。
「今晚你最好休息。」
陳拙點頭。
「好。」
他把日程冊放回文件袋裡。
大廳里,各種語言仍舊混在一起。
過去幾個月,那些聲音隔著海、隔著信紙、隔著郵件和黑板來到范恩樓。
現在它們就在眼前。
陳拙背著包,證件貼在胸前,跟著皮埃爾往外走。
門口的橫幅在玻璃外的陽光里微微晃動。
馬德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