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殺青
鳥巢現場,所有的燈光都已經就位。
穹頂上那圈環形燈帶全部亮起,把整個場館照得如同白晝,舞台上十台電腦屏幕的光芒在強光下顯得暗淡了一些,但那種屬於賽場的肅穆感反而更濃了。
昨天觀眾席上還是空無一人,但現在粉絲已經分散落座,歡呼聲會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向舞台中央。
張藝謀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裡拿著分鏡腳本,看著李燃走過來,開口道:「先拍攝奪冠的畫面。相比於你那個回頭,奪冠捧杯更加容易一些。」
一場是比賽失利後的回頭—那個鏡頭需要李燃在萬眾歡呼中獨自回望空無一人的對手席位,情緒層次複雜到張藝謀專門為它寫了半頁紙的表演提示。
但對於李燃來說,那就是自己的親身經歷。
另一場是奪冠捧杯,五個人衝上領獎台,金雨從天而降,獎盃在聚光燈下閃閃發亮—這是情緒的巔峰,是純粹的喜悅和釋放,從表演難度上來說,確實比那個孤獨的回眸要容易得多。
李燃點了點頭:「好的張導。」
張藝謀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各部門準備————」
場記板落下。
五個人同時進入了狀態。
他們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滑鼠在墊子上劃出一道道短促而精準的弧線,眼神緊鎖在面前的屏幕上。
英雄聯盟的畫面是後期合成的,此刻他們面前只有一片待機的藍色背景,但沒有一個人覺得違和。
在職業選手的世界裡,這片藍色背景隨時可以變成召喚師峽谷的任何一個角落,河道、野區、龍坑、高地,每一個像素都在他們腦子裡刻著。
「三、二、
張藝謀在對講機里倒數,「勝利畫面,切。」
屏幕上出現了「勝利」的字樣。
王駿凱飾演的上單是第一個從座位上彈起來的。
他從電競椅上飛起來的那一下幾乎不是「站」,是整個人從椅子裡炸了出去,椅輪在地板上滑出去老遠,撞到了後面的擋板才停下來。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完全失控的笑,眼睛瞪得滾圓,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太多太多的東西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出口。
張凌賀飾演的中單從椅子上跳起來,和旁邊的李燃抱在一起,又轉身去抱輔助,胳膊箍得死緊,像是在抱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就那麼蓄著,亮晶晶的。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鬆開輔助之後他轉身就往領獎台的方向沖—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差點被自己的腳絆一跤,滿腦子只剩下那座銀色的召喚師獎盃,連賽後碰拳的環節都忘得一乾二淨。
幸虧李燃從旁邊伸出一隻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來。
張凌賀被拽住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種「誰拉我」的茫然,轉頭看到李燃朝他使了個眼色,才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腦門,趕緊跑回去和對手挨個碰拳。
這個小細節是劇本里沒有的,但張藝謀在監視器後面沒有喊停因為它太真實了,真實到任何一個看過電競比賽的觀眾都會會心一笑。
翟蕭聞飾演的AD則復刻了一遍當年阿水在真實奪冠時的經典畫面他走到獎盃台前,雙手握住召喚師獎盃的兩側,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力把獎盃扛到了肩上。
銀色的獎盃在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他扛著它走了兩步,朝觀眾席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個表情像是在說「看到沒有,這是我的」。
場邊的攝影師扛著機器一路小跑跟拍,這個鏡頭是張藝謀特意設計的,致敬的意味不言自明。
五個人湊在一起,把獎盃圍在中間,每個人的手都搭在獎盃上,誰都不肯先鬆開。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說台詞,但那個畫面比任何台詞都有力量。
金雨從天而降紙片在燈光下翻飛,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獎盃上,整個舞台被金色的碎屑鋪成了一片海。
「卡!」張藝謀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對著舞台的方向鼓了兩下掌,臉上帶著那種很難得的、不加保留的滿意,「一條過!這條非常好,情緒全對,不需要再來第二遍。」
奪冠拍攝得很順利。
接下來就是最難的戲份了。
奪冠的鏡頭一條過了之後,場務上來清理舞台上的金色紙屑,燈光組重新調整了燈位o
剛才通亮的穹頂燈被一盞一盞地滅掉大半,只留下幾束冷色調的追光從不同的角度斜斜地打在舞台上,光區被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何形狀。
整個鳥巢的氣壓都跟著暗了下來,剛才奪冠時那種炸裂的喜悅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安靜。
張藝謀從導演椅上站起來,沒有拿對講機,而是親自走到李燃身邊。
他看了一眼舞台上那片被冷光照著的選手席,又看了一眼李燃,聲音比平時低了半
度,語速也慢了半拍:「下一場失利的鏡頭。」
李燃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不給你太多提示,」張藝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這是你自己的故事,你比我清楚該怎麼演。我只有一個要求回頭的時候,眼睛裡要有東西。」
李燃走到舞台中央那把貼著他角色ID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造型師上來把他額前的頭髮打亂了一點,化妝師給他補了一層極薄的定妝粉,又用刷子在眼周輕輕掃了一點淡淡的紅一不是哭過的紅,是那種強撐著不哭、但眼眶已經不聽使喚地開始泛潮的紅。
「各部門就位」副導演的聲音在對講機里被壓得很扁。
「Action。
場記板落下。
舞台上的燈光全部亮了起來,但不是剛才奪冠時那種金色的大海,而是冷白色調的全光,亮到微微刺眼。
曲面屏上跳出了「勝利」的字樣是對手的勝利。
場館裡響起了山呼海嘯的歡呼,那是從音響系統里放出來的真實賽場收音,來自一七年鳥巢決賽的現場實錄。
兩萬多個人的聲音同時炸開,聲浪一層疊一層地推過來,幾乎能把人的胸口震得發悶。
坐在李燃身邊的四個隊友一個接一個地摘下了耳機。
上單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低著頭盯著鍵盤上某個不存在的點,手指還搭在按鍵上沒有鬆開,像是身體還在等一個不可能到來的翻盤信號。
中單把臉埋進了雙手裡,肩膀在微微發抖。
下路雙人組呆呆地靠進椅背里,仰著頭看天花板,眼眶紅得像剛被人打過一拳。
李燃沒有動。
他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還維持著比賽時的姿勢—左手虛搭在鍵盤上,右手握著滑鼠。
屏幕上的「失敗」兩個字被投射在他臉上,在他的瞳孔里映成兩個灰白色的小小光點o
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但不是給他的。
金雨從穹頂上飄下來,落在他肩膀上的時候,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片碎屑,像是完全不認識這個東西。
然後他摘下了耳機。
耳罩從耳朵上滑下來掛在脖子上,隔音海綿把外界的聲音放進來的一瞬間,歡呼聲像一堵牆一樣撞了上來。
他閉了一下眼睛,睫毛在顫抖。
隊友們陸續站了起來。
上單轉身往後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中單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力道很輕,輕得像怕把他拍碎。
李燃沒有回應,他甚至沒有轉頭去看隊友的背影。
他只是慢慢地鬆開了滑鼠,把右手從滑鼠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
他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刻,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不是腿軟,是那種從極度專注的狀態里被強行剝離出來之後,身體和意識之間的短暫失聯。
他扶了一下桌沿,指節抵在冷冰冰的金屬邊框上,穩住了自己。
然後他轉過身,和隊友一起向著舞台外走去。
現在這個舞台已經不屬於他們,而是屬於這場bo5的勝利者。
他就跟著隊友往外走,聽著那片不屬於他的歡呼聲里,突然轉過頭,朝身後看了一眼。
他的身後是舞台的另一端。
那裡有一排電腦,屏幕上同樣跳動著「勝利」的字樣,五把空的椅子,五個剛被人衝上去擁抱、歡呼、拍打過的椅背還在微微晃動。
他的對手們已經在舞台的另一側抱成了一團,獎盃被舉起來的時候,穹頂上又炸開了一波金色的雨。
而這一側,他的這一側,是五個落寞的背影——
他就那麼回頭望著那片不屬於他的榮光。
周圍的一切都在喧囂—歡呼、音樂、金雨、解說員高亢到破音的吶喊—但他站在那個聲音的漩渦正中央,安靜得像一個被按下了靜音鍵的人。
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眼淚掉下來。
那雙眼睛裡裝的東西太複雜了,不是單純的難過,不是單純的不甘,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是距離世界之巔只差一步卻發現這一步邁不出去的空洞,是整整一年日日夜夜的訓練、復盤、自我懷疑和重建在這一瞬間全部被抽空之後的茫然。
他知道自己明年還會回來,知道自己的職業生涯還沒有結束,但此時此刻,站在這裡,站在鳥巢這個他夢寐以求的舞台上,金雨不是為他而下的一這件事情本身,足夠讓一個人胸口悶到說不出話來。
回頭的時間不長,前後只有幾秒鐘。
但監視器後面的張藝謀沒有喊停,攝像組也沒有停機,所有人就那麼安靜地看著,看著李燃站在冷光和金雨的交接處,用一個安靜的回頭,把一個時代所有競技選手都共通的、那種對勝利的渴望和對失敗的無法釋懷,一筆一畫地刻在了膠片上。
現場的音響師關掉了歡呼聲。
鳥巢突然安靜下來。
沒有歡呼,沒有音樂,沒有金雨落地的沙沙聲。
穹頂上那幾束冷光打在他身上,在舞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零零的影子。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燈光,轉過身,朝後台走去。
「卡。」
張藝謀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沒有鼓掌,也沒有說「一條過」。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看了李燃一眼,然後轉頭對副導演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被旁邊收音的麥克風漏了出來。
「他眼睛裡有的東西,我剛才在監視器里看得很清楚。」
副導演問:「是什麼?」
張藝謀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17年的他自己。」
場外音接入——不是畫外解說,而是大銀幕上即將和這個畫面疊在一起的、一段低沉的賽後採訪錄音,來自17年11月4日。
「你在第一年出道,就站在了決賽的舞台上,雖然距離冠軍就差一步————你現在的心情是?」
安靜了兩秒。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這次我沒有把握住————」
「下次————」
「可能————我還是不夠強————」
《榮耀》的拍攝正式結束了。
張藝謀喊出那聲「卡」的時候,整個劇組安靜了三秒鐘,然後才有人開始鼓掌。
從深秋開機到深冬殺青,橫跨三座城市,動用上千群演,這部以電競為殼、以人生為核的影視劇,終於拍完了。
當晚,劇組在國貿一家酒店包下了整個宴會廳,舉辦了一場隆重的慶功宴。
李燃和周野到的時候,宴會廳里已經人頭攢動。
靠門口那幾桌坐的是製片方和發行方的代表,西裝革履,端著紅酒杯低聲交談。
往裡走是劇組各部門的兄弟姐妹們,攝像組的大哥們今天難得沒扛機器,穿著便裝坐在那裡反而讓人有點認不出來。
再往裡,主創團隊的那幾張大圓桌已經差不多坐滿了。
張藝謀坐在主桌正中央,難得換了一身深色的中式立領外套,精神頭十足,正跟旁邊的攝影指導聊什麼聊得哈哈大笑。
他看見李燃走進來,隔了老遠就招了招手,嗓門比在片場用對講機的時候還亮堂了幾分:「李燃!來來來,坐這邊。」
李燃帶著周野走過去,在主桌的空位上坐下。
他掃了一眼同桌的人—製片人、編劇組的老大、攝影指導、美術指導,還有幾個主演。
周野在李燃旁邊落座,她今晚穿了一條深藍色的絲絨裙子,比平時多了幾分正式。
她坐下之後習慣性地把椅子往李燃那邊挪了半寸。
人差不多到齊了,張藝謀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主桌的人最先安靜,然後周圍的幾桌像漣漪擴散一樣,一圈一圈地收了聲。張藝謀清了清嗓子,沒有拿話筒,就這麼中氣十足地開了口。
「今天把大家聚在這裡,就一件事—
」
他舉起酒杯,環顧了一圈宴會廳里密密麻麻的面孔,聲音裡帶著一種收工之後特有的鬆弛和滿足:「《榮耀》,殺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