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宇以為侯首長已經掛斷了電話,不再想參與這件事後,才終於聽見了一聲低沉的嘆息。
「小宇,這件事你真的要摻和到底嗎?」
「你現在有著大好的前途,不論是改良定位還是你先前在火箭衛星上的研究。我們還是上頭都看在眼裡。」
「再有二十年,不,十年!再有十年林總工的位置就是你的。」
「到時候你也不過三十一,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
「含鉛汽油這件事就是個爛泥潭,這是西方那邊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不值得你放棄自己的前途去趟這趟渾水。」
侯首長的聲音很疲憊,又嘶啞又低沉。
「你要查出來沒問題,皆大歡喜。」
「你要查出來有問題…」
他話沒說完,但林宇懂。
查出來有問題,他就要面對整個行業的抵制。
面對無數既得的利益者的反撲。
接下來會陷進永無寧日的沒有標準的扯皮。
還會各種人躲在陰溝里射箭試圖把他拖進泥潭。
甚至連這些可能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可能面對的是連真正中毒的人都不願意相信他。
林宇攥緊了電話的話筒,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回答道。
「侯叔,我知道,但我不甘心。」
「我要是不查,一輩子我都睡不著覺。」
「接下來我會加入石油化工領域的研究。」
「但吳向榮這件事,我必須要讓他給我個交代。」
「我接受現在工業水準不足,使用這種汽油也是無奈之舉。」
「可我絕不接受,明明只要正常添加就能改良好辛烷值,他非要超額添加的行為。」
林宇在工廠等了一天,窗外的陽光從朝陽墜成夕陽。
工人們正三三兩兩地向著場外走去。
黃昏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連人的身形都拉得模糊了,只剩下輪廓。
輪廓既像是人影,又像是機器上的零件。
侯首長又沉默了幾秒,最後才下定決心,點頭答應道:
「行,你要的人,明天到。」
「但小宇,我只能給你半個月,半個月後,不論查出什麼,這件事都必須有個結果。」
「我的能力也是有限的,小宇你明白嗎?」
「更多的話我也不多說,但如果你一直這麼追查下去,我保不住你。」
「好。」
林宇掛斷電話,站在窗前,突然想抽根煙。
他不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從來都沒抽過煙,可現在,壓力大到他有些喘不過氣。
只要他以這個由頭來攻擊吳向榮。
那麼必定整個行業都會產生警惕。
這種基礎工業的利潤超乎林宇的想像。
他都不敢想就這麼年復一年的售賣能賺回來多少錢。
而這些錢又能買通多少人來對行業洗地,買通多少人來對他人身攻擊。
一直想到夜很深了,林宇也哪都沒去,就趴在辦公室的桌子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一輛掛著衛生防疫站牌子的麵包車開進了廠區。
車上下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40來歲的男人。
自我介紹姓陳,是防疫站的老檢驗員。
「林廠長,上面那邊打過招呼了。」
陳工握著林宇的手,熱切地用力晃了晃。
這可是金大腿,得抱住了。
「咱們什麼時候開始?」
林宇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麵包車,車裡隱約能看見一些儀器設備的輪廓。
「你好陳工,現在我們就走!」
吳向榮的煉油廠在通州,距離紅星二廠大概有40多公里。
林宇帶著陳工一行人,和幾個戰士,開著兩輛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了一個多小時,才遠遠看見那幾座冒煙的煙囪。
但視野上才剛剛看見那幾座煙囪,空氣中就開始瀰漫起刺鼻又甜膩的汽油味了。
好在檢疫站的人來之前就備上了防毒面具。
煉油廠的規模不是很大,但特別熱鬧。
門口進出的卡車一輛接一輛,比林宇收鋼渣最火熱的那兩天還要多。
全都是來拉油的。
林宇沒靠近廠區,找了個廠子旁邊的村子拐了進去。
距煉油廠東方不到兩公里有個劉家莊。
村門口蹲著幾個老人,看見有車進來,都抬起頭打量來人。
在車裡林宇就把臉上的面具防毒面具摘下,下車探問:
「大爺,向您打聽個事兒。」
「我們是衛生防疫站的,想在村里做個免費體檢。」
林宇指了指身後的麵包車。
「抽點血,查查身體有沒有問題。」
林宇的社會經驗不足,他不知道正常來說照他這個說法,只會引起村子裡的警惕。
可現如今門口的大爺只是愣了愣,轉頭和旁邊的老人交換了個眼神。
隨後眼神有些複雜地重複道。
「體檢?免費?」
「對,免費體檢,不收錢的。」
老人沉默了後,半晌忽然笑了,露出幾顆黃牙,隱約還能看見些藍黑色和灰藍色的線條在牙齦上。
「同志,你們是不是也聽說了?」
林宇心中一動,連忙追問道:
「聽說什麼?」
大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老李家的孫子才6歲,前些日子突然抽風,送到醫院。」
「大夫說是什麼鉛中毒。」
檢驗所的陳工本來還在收拾儀器,結果聽到這,直接驚出了聲,一個箭步飛了上過來。
大爺都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林宇和陳工對視一眼,眼裡沒有對證據確鑿的喜悅,而是滿是不祥的預感。
「那孩子現在在哪?」
大爺想了想才回答道。
「在縣醫院呢,還沒出來。」
陳工二話不說,轉身就往車裡跑,這消息一出,他都顧不得今天是被安排來聽林宇指揮的。
侯首長安排的人也都有一顆心向人民的心。
林宇一把拉住他。
「別急,在醫院的人跑不了。不用急著去查病例。」
「你一個人去沒用,得先把村裡的人都查一遍,拿到足夠的數據才行。」
陳工愣住了,隨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知道林宇說的是對的。
接下來的三天,林宇和防疫站的每個人都幾乎沒合眼。
他們挨家挨戶地抽血,挨家挨戶地問情況。
而他們一無所知。
林宇拿著報告,氣得手都在發抖。
吳向榮完了。
這次他必死無疑,耶穌來了都保不住他,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