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夫人事情極多,在簡單的誇讚了幾句後,就優雅地轉身,去招呼其他重要賓客了。
米歇爾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狄更斯湊了過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
「幹得漂亮,米歇爾。」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未來不過是當下最勇敢的想像』,這句話說得可太精彩了,我都想把它記下來用在我的小說里了。」
米歇爾則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儘管用,查爾斯。不瞞你說,我剛剛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
「放心,沒人看得出來,你可是要出名了。」
「伯爵夫人可很少對一個新人給出這麼高的評價。」
「現在我要去和幾個出版商打個招呼.......」
「你可以自己先轉轉,放鬆一下。」
狄更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朝大廳的一角走去。
米歇爾留在原地,看著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對這種虛偽的交際並沒有什麼興趣。
前世參加那些學術會議時,他早就看透了這種場合的本質。
無非是一群人互相吹捧,順便交換一些利益。
與其去聽那些毫無營養的廢話,不如干點實在的事情.......
比如說,當個學術蝗蟲......
這時候,一陣誘人的香氣飄進了米歇爾的鼻腔。
他順著香味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在偏廳的另一頭,長長的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上面擺滿了美食。
閃著誘人光澤的烤牛肉,堆成小山的三文魚,還有各式各樣精緻得仿佛藝術品的甜點.......
如果渴了,旁邊還有侍者隨時為你倒上一杯香檳......
米歇爾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從下午到現在,為了準備這場沙龍,他幾乎沒吃什麼東西,精神又高度緊張,此刻早已是飢腸轆轆。
米歇爾徑直朝著餐桌走去。
他現在可不在乎周圍人的看法。
迪斯雷利和伯爵夫人的雙重認可,就是他今晚最硬的底氣。
他拿起一個盤子,夾了一大塊烤牛肉。
肉汁順著切面緩緩流下,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接著是淋上檸檬汁的三文魚,他一口氣拿了半碟。
然後是奶酪、火腿、沾著醬汁的小香腸.......
很快,他的盤子裡就堆起了一座食物小山。
一些注意著米歇爾的紳士淑女們,臉上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通常來說,在這樣的場合,大家只會象徵性地取用一點點食物.......
像米歇爾這樣目標明確、大快朵頤的,實在是獨此一份.......
米歇爾才不管別人是怎麼看的。
他只知道,他真的餓了......
他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放下酒杯,拿起刀叉,心無旁騖地開始享用他的晚餐。
鮮嫩的牛肉在口中融化,三文魚帶來了大海的清新,甜點的細膩口感讓他的味蕾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才是生活啊!
就在他吃得不亦樂乎的時候,一個身影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嘿,夥計,給我留點!」
來人正是狄更斯。
這位大文豪的盤子裡,食物堆得不比米歇爾少,手裡還端著一杯滿滿的香檳。
米歇爾叉起一大塊肉就往嘴裡塞,含糊不清地說道。
「說得對,沒什麼比填飽肚子更重要了。」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那位就是卡萊爾先生。」
狄更斯用叉子朝著不遠處一個高瘦的身影指了指。
米歇爾順著方向看去,那人穿著普通,甚至可以說破舊。
他正端著酒杯,用一種審視的姿態觀察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諷。
「他的書寫得很不錯,很深刻,就是人有些不好相處。」
「最近經濟情況貌似也不太好.......」
狄更斯評價道。
米歇爾點了點頭,此人他也認識,是維多利亞時代偉大的歷史學家。
就在今年,卡萊爾就要出版《法國大革命》這本著作,從此一舉成名。
說起來也慘,就在前年,他這本《法國大革命》的書稿就被密爾的女僕燒了......他不得不重新憑藉記憶力重寫......
如今的卡萊爾算得上一生中的低谷期,自己似乎可以提前結交?就是卡萊爾的性格貌似不是很好相處啊........
米歇爾一邊吃著,一邊在心裡思考。
就在這時,大廳里的音樂聲忽然一變,由原本的舞曲,切換成了更為舒緩寧靜的旋律。
賓客們的交談聲也漸漸小了下去,許多人開始朝著偏廳的中央匯集。
狄更斯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看來,我們的晚餐時間結束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裝。
「真正的重頭戲,要開始了。」
隨著音樂的轉變,沙龍的氣氛也為之一變。
原本輕鬆的交談和隨意的走動,被一種更為莊重和期待的氛圍所取代。
賓客們在偏廳中央圍成了一個半圓形,將那張華麗的絲絨長沙發和前面的空地留了出來。
布萊辛頓伯澈夫人優雅地坐在沙發中央,她的身邊是幾位身份最尊貴的客人,其中就包括那位未來的首相,班傑明.迪斯雷利。
她輕輕拍了拍手,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親愛的朋友們,感謝各位今晚的光臨。」
伯爵夫人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戈爾豪宅最迷人的地方,從來不是美食美酒,而是匯聚於此的、倫敦最有趣的靈魂和最智慧的大腦。」
她微笑著環視眾人,每個人都覺得伯爵夫人在看著自己......
「今晚,就讓我們用詩歌來點亮這個夜晚,分享彼此思想的火花。」
話音落下,人群中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詩歌朗誦,是沙龍里最經典的環節。
這不僅僅是娛樂,更是一種展示才華、思想和品味的社交方式。
事實上,所謂的沙龍源於17世紀的法國,就是一場由貴婦人主持的,文人貴族們平等聊天、吃喝玩樂的高級聚會。
在沙龍里,作家們可以平等交流、暢所欲言,討論的話題也從文學擴大到哲學、政治,成了啟蒙思想的發源地。
從某種意義來說,沙龍推動了啟蒙運動和女性主義......
那些最有名的沙龍女主人,像喬芙蘭夫人,甚至還資助過《百科全書》的編寫。
很快,一位年輕的詩人被推舉了出來。
他有些羞澀地走上前,用略帶顫抖的聲音,朗誦了一首關於春天和愛情的抒情詩。
詩寫得中規中矩,大家送上了禮貌性的掌聲。
接著,又有幾位紳士上台,或激昂,或深沉,分享著自己欣賞的詩篇。
米歇爾和狄更斯站在人群的後方,安靜地聽著。
米歇爾發現,在這種場合的朗誦,內容固然重要,但姿態和風度似乎更為關鍵。
換句話來說,賣相得好.......
「查爾斯,該你了!」
人群中有人高聲喊道。
所有的視線,聚焦到了狄更斯的身上。
作為如今倫敦最炙手可熱的作家,他的表演無疑是眾人最為期待的。
狄更斯也不推辭,他微笑著向眾人點頭致意,從容地走到了場地的中央。
他沒有像前面幾位那樣朗誦別人的作品,而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富戲劇性的語調,開始講起《匹克威克列傳》中的知名片段。
狄更斯不愧是天生的小說家,他的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配合著豐富的手勢和表情,將在場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抓住。
整個偏廳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聲音在迴蕩。
當這個故事講完,在短暫的寂靜之後,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爆發開來。
人們被他的才華和幽默徹底征服了。
伯爵夫人的臉上也露出了欣賞的笑容。
在一片讚譽聲中,狄更斯鞠躬致謝。
然而,他並沒有就此罷休。
在眾人的熱情還未消退之時,狄更斯忽然提高了聲音。
「各位!」
他的話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的表演結束了,但我必須向大家隆重介紹我的朋友,米歇爾先生!」
米歇爾心頭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也要念嗎???
「他的故事,想必在座的不少人都讀過。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他的才華,絕不僅僅在於那些奇妙的情節。」
狄更斯帶著一種狡黠的笑容看著米歇爾。
「今晚,他將為我們帶來一些更加特別的東西!」
說完,他直接將還有些發懵的米歇爾帶到了人群的中央。
一瞬間,全場的焦點,全部落在了米歇爾一個人身上。
大廳里鴉雀無聲。
狄更斯這突如其來的一手,讓米歇爾有些被動。
他完全沒有準備。
拒絕,會顯得他懦弱無能,也會駁了狄更斯和在場所有人的面子。
接受,他又該表演什麼?
在狄更斯那堪稱完美的表演之後,任何模仿都只會顯得黯然失色。
他知道狄更斯這完全出於好意,想讓他揚名。
好在,他擁有著兩個多世紀的精神財富!
哪怕是臨時起意,對他來說也並不算困難!
唯一的問題在於,選擇哪首而已.......
看著周圍那些等待著他出醜,或是期待著他帶來驚喜的臉龐,米歇爾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迎向眾人的視線,臉上慢慢浮現出平靜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我就獻醜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為大家帶來的,是一首我自己的原創詩歌。」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就連狄更斯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原本以為米歇爾會帶來一篇他的短篇小說......
原創詩歌?
在這個場合,當著全倫敦最有才華的一群人面前,朗誦自己的原創詩歌?
這已經不是大膽,而是狂妄了!
畢竟,米歇爾此前寫的一直是小說。
他能寫出什麼好的詩歌作品呢?
要知道那可是詩歌啊!
通常來說,在文學圈的鄙視鏈裡面,詩歌一直處在最頂點,堪稱文學的皇冠!
客觀的評價,詩歌,是人類最早的文學形式,也是一切文學的源頭與靈魂!
在所有文字之中,它最凝練、最接近心靈,也最接近永恆......
在當今的文學界,如果非要排個順序的話,詩歌>散文或評論>小說。
狄更斯為什麼在他在世時候,評價並不算太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他不會寫詩.......
可以說,在沙龍里,小說家是來聊天的,評論家是來辯論的。
而好的詩人,則是被仰望的、被尊敬的!
布萊辛頓伯爵夫人深褐色的美眸里,閃爍著濃厚的興趣。
她倒要看看,這個衣著和言語都與眾不同的年輕人,能否給她帶來驚喜?
整個偏廳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原創詩歌。
這四個字的分量,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
這不僅僅是一場表演,更是一場豪賭。
賭上的,是米歇爾的聲望。
成功,他將一舉奠定自己在倫敦文壇的地位,從一個只會寫通俗故事的小說作家,變為一個真正有深度、有才華的文人。
失敗,他將淪為整個倫敦上流社會的笑柄。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和開創性,都會被貼上譁眾取寵的標籤。
米歇爾站在一片寂靜的中央,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壓力。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向著伯爵夫人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這個小小的舉動,既表達了尊重,也為他自己爭取了幾秒鐘寶貴的思考時間。
他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前世讀過的詩篇。
到底哪一首,最適合眼下的情景?
既要足夠震撼,又要符合這個時代的審美,還不能太過超前以至於讓人無法理解。
很快,一首詩在他的腦海中清晰起來。
就是它了。
米歇爾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的神情變得柔和明亮,用一種浪漫中透著微微苦澀的語調,緩緩開口念道:
「我喜歡你是寂靜的,
仿佛你消失了一樣,
你從遠處聆聽我,
我的聲音卻無法觸及你。
好像你的雙眼已經飛離去,
如同一個吻,封緘了你的嘴。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滿了我的靈魂,
你從所有的事物中浮現,
充滿了我的靈魂。」
PS:
二合一4k章節送到~
響應讀者建議,以後感謝就放在作者的話裡面啦,不影響大家正文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