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城內與城外
長樂宮裡安靜的很。
自先帝駕崩之後,這裡就一直安靜。甚至於前些日子風聲最亂、兵臨城下,也沒見這裡如何大動。
劉辯進殿時,董太后已坐在那裡。
她今日沒有盛裝,也沒擺多少儀制,身邊只留了兩個舊宮人。
「陛下,坐吧。」
劉辯依言坐下。
殿裡靜了片刻。
董太后忽然開口:「陛下,協兒呢?」
「還在查。」
董太后點了點頭,倒也沒急,只是淡淡說道:「你昨夜封營、今早正名,我都知道了。」
「可哀家問的不是詔書,也不是朝堂。」
「我問的是,人呢?」
「我只想要協兒安全。」
劉辯看了她一眼。
「朕會把他帶回來。」
董太后也沒繼續追問,反而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以前我總覺得,手裡得攥著東西,才能護得住人。」
「攥著宮裡的權,攥著長樂宮的人,攥著先帝留下來的舊情舊面,我才敢想,協兒還能安穩。」
「可這一回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很實。
「兵都壓到雒陽城下了,我才明白,攥著這些,沒用。」
「漢若真裂了,長樂宮裡這一點權,護不住誰。」
劉辯沒有出聲。
董太后也沒看他,只繼續往下說:「前幾日城上起火,宮裡人進進出出,我坐在這殿裡,頭一回想的不是誰壓了長樂宮的面子,也不是誰在朝上說了算。」
「我想的是——若城破了,先帝這些兒孫,是不是一個都活不了。」
「到那時,皇位算什麼,太后算什麼,長樂宮又算什麼?」
這幾句話,從太后嘴裡說出來,反倒顯得有幾分真。
劉辯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
董太后也正看著他。
「袁紹不是好東西,董卓更不是。」
「他們誰拿到協兒,都不會真把他當孩子。」
「我知道。」
「陛下今日把名分釘死,是對的。」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可我今日叫陛下來,不是來誇你這道詔。」
「我是來問你一句她盯著劉辯,終於把所有虛話都收了。
「陛下是皇帝,還是哥哥?」
殿裡一下安靜了。
站在一旁的老宮人連頭都低得更深了些。
不是朝臣能問的,也不是臣子敢問的。
只有她董太后能問。
過了片刻,他才道:「朕是皇帝。」
董太后眼裡微微一沉。
可還沒等她開口,劉辯已接了下去:「所以朕比誰都清楚,協兒一日不歸,外頭就一日有人能借他起勢。」
「也正因為朕是皇帝,朕才不能只把他當成一個走失的弟弟去找。」
「朕若只想著把人接回來,不把外頭那條路斬斷,今日有人奉陳留王,明日就會有人再奉一次。」
「到那時,協兒回來了,也還是一面旗。」
董太后看著他,沒說話。
劉辯眼神閃過一道精光,聲音穩而不亂:「可朕也是他兄長。」
「所以朕不會讓他真變成那面旗。」
「人,朕會帶回來。」
「借他起勢的路,朕也會一併堵死。」
董太后聽到這裡,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她這一生看過太多人說漂亮話,也看過太多人在位子前頭把親情讓開。
所以她今日才會問這句。
她原以為,劉辯會先跟她講天下、講社稷、講不得不如此。
可劉辯沒有避,只是把兩件事一起接了下來。
董太后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這幾日也在想。」
「協兒若真落到外頭那些人手裡,先死的,不是他的人。」
「是他這個「陳留王」。
「他會先被拿去當旗,再被拿去當刀。等刀鈍了,人也就沒用了。」
她說到這裡,嗓音終於有了一點啞。
「所以我如今不要別的。」
「長樂宮那點舊權,我不爭了。」
「不管是袁紹,還是董卓,我都不信。」
「我只要兩個結果「我大漢昌盛。」
「協兒得活著回來。」
這便是她的答案。
不再是誰壓誰一頭。
也不再是誰掌哪一道宮門。
她這一回,站的不是長樂宮,站的是漢室,也是那個還沒回來的孩子。
劉辯聽完,慢慢起身,向她一禮。
「朕記住了。」
「只要協兒還活著,朕就把他帶回來。」
「誰把他當旗,朕就從誰手裡奪回來。」
董太后看著他,沒有像從前那樣再追著問一句「若奪不回來呢」。
她只是坐在那裡,半晌才道:「好。」
「陛下若真能把他帶回來「我往後,就信你。」
這話不是和解。
也不是交權。
只是一個走到這一步的老人,把最後的那點信,押到了他身上。
劉辯沒有再多說,行了一禮,轉身出了長樂宮。
宮門外,天色已近黃昏。
宮牆把里外隔得很清楚。
牆裡,是一個老太后終於把話說死;
牆外,是整座雒陽還在忙著收拾勝後的殘局。
劉辯站了片刻,才邁步往外走。
而就在同一時刻,西去的舊道上,賈詡也在看路。
一處廢棄驛站,燈只點了一盞。
袁紹坐在上首,衣上塵土未淨,神色卻比先前更定了幾分。
城下這場局沒成,雒陽沒破,反倒讓劉辯狠狠干出了一場名聲。
事情到這一步,他心裡其實已經很清楚一再跟著董卓一路往西走,借不到士林之勢,也聚不起河北之心,只會把自己和西涼兵綁得越來越死。
他先前借董卓之鋒,是想壓開雒陽這道門。
可如今門沒開,鋒卻鈍了。
那這把刀,就不該再貼在自己身上了。
董卓坐在另一頭,臉色更沉。
他手裡還攥著兵,可前線殘營丟得太快,雒陽這一仗,終究把那口壓京師的勢給打折了。
到了這時候,他也看得出來,袁紹這種士族領袖,不可能真陪自己一路退去關西。
兩個人誰都不傻。
也正因為都不傻,這廢驛里的氣氛才更僵。
先前能併到一處,是因為都要先破雒陽;如今雒陽沒破,再綁在一起,就只剩互相拖累。
袁紹先開了口。
「董公。」他端起茶,卻沒喝,只在手裡輕輕一轉,「雒陽既未下,咱們這一路,也該到頭了。」
董卓抬眼看他,鼻中哼了一聲。
「怎麼?」
「本初公這是嫌老子兵敗,想抽身了?」
袁紹笑了笑,聲音不高,也不急。
「董公若真敗得一塌糊塗,我今日便不會坐在這裡與你說話。」
「可正因為董公還握著兵,我才更得把話說開。」
「你我要的,本就不是一回事。」
這話一出,董卓臉色沉了兩分,卻沒立刻翻臉。
他知道,袁紹這話沒說錯。
袁紹看著他,繼續道:「我借董公之鋒,是為試雒陽,是為借這一戰看天下人心,看朝中虛實。」
「如今看清了——劉辯不是守不住的人,雒陽也不是一腳就能踹開的門。」
「既如此,我再跟著董公往西,不過是自折門望,自棄根基。」
他說到這裡,手指點了點案面。
「袁氏的門生故吏,在河北,不在關西。」
「士林清議、州郡響應,也在河北,不在西涼軍中。」
「我若繼續與你同路,世人只會看見袁紹附於兵鋒之後,而不會看見袁紹本身。」
這幾句話,已經把他的路說得明明白白。
董卓盯著他,半晌才冷笑一聲。
「說到底,還是嫌我西涼人髒了你袁本初的名聲。」
袁紹沒怒,只淡淡回了一句:「董公若只把這話聽成嫌棄,那這局就更不能同走了。」
「你靠兵,我靠勢;你要的是地與糧,我要的是人心與名義。」
「雒陽一戰後,這兩條路,已經不是一條路了。」
屋裡一時靜了下來。
賈詡一直坐在旁邊,捧著一盞已經發苦的熱茶,到這時,才緩緩放下。
他不是要替袁紹拿主意。
袁紹這種人,也不需要別人替他拿主意。
他只是在等——等兩人都把話說到這一步,再用一句話,把這層窗紙徹底捅破。
「本初公說得對。」
「河北之勢,不在兵,而在人。」
「董公之強,也不在名,而在兵。」
「先前並作一路,是因為都要先壓雒陽;如今雒陽未破,再並一路,便是誰都走不快。」
賈詡頓了頓,目光轉向董卓。
「董公若隨本初公北去,兵馬會被州郡地勢拖住,反要受士人掣肘。」
「本初公若繼續隨董公西行,名望會被兵氣壓住,反倒失了河北先機。」
「所以,不是不合而分。」
「是時事該分了。」
董卓靠在椅背上,盯著賈詡看了片刻,又看向袁紹。
「你早就想去河北了,是不是?」
袁紹也不遮掩。
「是。」
「城下那一仗沒破時,我便知道,這路不能再一道走。」
董卓聽到這裡,反倒笑了,笑里有火氣,也有幾分明白。
「好。」
「你袁本初去河北,收你的門生故吏,聚你的州郡豪右。」
「老子回關西,攏我的兵,拿我的糧,守我的地。」
「往後誰先成勢,各憑本事。」
袁紹這才端起茶,真正喝了一口。
「正該如此。」
「天下不是只有並在一處,才叫成局。」
「有時候,各走各路,反而更快。」
這句話一出,賈詡眼底微微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
董卓站起身來,抖了抖衣袍。
「那就別廢話了。」
「你走你的河北,我回我的關西。」
「等我把西邊攏穩了,再來看看雒陽那小兒,還能坐得多穩。」
袁紹也起身,理了理衣袖。
「待我河北之勢一起,天下人自然會知道,誰才配與天子爭這一局。」
這句話,便不是對董卓說的了。
是對雒陽說的。
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再多留。
先前並肩,是因為局勢如此;如今分手,也是因為局勢如此。
門外夜風一卷,馬蹄聲很快便分作兩邊。
一邊北去。
一邊西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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