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前路已明
這一下變招突兀,毫無徵兆。雄闊海沒料到張程的槍術如此精熟,只得後撤半步,將銅棍橫在身前,擋下這一掃。
張程一擊得勢,更不停手。刺、挑、掃、點連環遞出,招招不離雄闊海的關節與指掌,仗著槍術精熟,以巧破力,逼得雄闊海連連回防。
可雄闊海亦是身經百戰之輩,很快便穩住了陣腳。
他稍稍拉開距離,不再理會那些虛虛實實的變招,直接將力道運足,手中銅棍大開大闔。
一時間廢墟之上勁風呼嘯,钂棍交擊之聲如雷鳴般炸響,震得四周碎石簌簌滾動。
兩人每一次對撞,都有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向外擴散,逼得傅君嬋都只能先退到外圍。
她剛在外圍站定,便聽見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只見山寨中不少雄闊海的手下聽到動靜,提著刀槍急匆匆趕來。
雖說雄闊海平日裡再三叮囑,他與人比武時不許旁人插手,可眼下這動靜實在太大,哪還顧得上那些規矩?幾個膽子大的已經抄起兵刃衝到近前。
傅君嬋身形一閃,攔在眾人面前。她劍鞘連點,將沖在最前的幾人打翻在地,隨後開口:「你們雄寨主無事。但若你們再靠近,恐怕就有事了。」其餘人聞言,一時不敢再度上前。
場中,張程憑藉神念與【危險預兆】料敵先機,將自己與雄闊海的距離始終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點上。
他儘可能避免與雄闊海硬碰,僅在避無可避時與雄闊海的熟銅棍硬撼,同時不時出招攻向雄闊海。
每次兵器相撞,那股山崩海嘯般的巨力便會沿著鏜身傳來,震得他氣血翻湧,五臟六腑都在顫抖。
但在天地靈氣源源不斷地滋養和【千錘百鍊】的共同作用下,那些傷勢在下一次被迫硬拼之前便能夠痊癒。
反倒是張程的身體,在這反覆的震盪中被錘鍛得愈發堅實,骨骼更加緻密,肌肉更加堅韌。
兩人越斗越酣。張程的還擊大部分被雄闊海直接攔下,反攻幾十招中可能僅有一兩招能夠碰到雄闊海的身體。
只是那偶爾得手的幾下,落在雄闊海的鋼筋鐵骨上,也不過留下淺淺的傷口,轉瞬間便癒合收攏。
雖然繼續加力並非無法突破對方的肉身防禦,但是雄闊海又不是木樁,豈會給張程全力施為的機會。
往往钂刃剛剛切入皮肉,就被雄闊海以熟銅棍猛地盪開,張程的力道根本來不及深入o
這讓張程愈發確定自己先前在紫微宮那一戰是討了巧。
憑藉【破氣勁】繞過了宇文成都的肉身防禦,又趁著對方現身時急於護主的機會,以【風霜入武】削弱了對方的行動能力。
否則,他還真未必能那般從容地脫身。
他這廂分心他顧,手頭不免稍緩。雄闊海何等眼力,瞬間抓住破綻,一棍打來。
棍鏜相交,巨力奔涌,將倉促硬接的張程打得倒飛出去。
「兄弟,走神了!」雄闊海是在方才出手時開的口,直至此時聲音才抵達。
雄闊海一擊得手,拖著銅棍朝張程奔來。這一次他發足狂奔,每一步踏下,整個寨中都能感受到地面傳來的震動。
張程雖在倒飛途中,處於腳不沾地的失力狀態,但他有內力在身,劍氣自足底凝聚,載著他沖霄而起,懸停在半空之中。
「雄寨主,再打下去容易傷及無辜,我們去山上打吧。」張程說完,御氣朝山頂飛去o
「好極!好極!兄弟說的在理!」
雄闊海先朝張程應了一聲,又轉頭朝寨中眾人高呼一聲,「雄某和人上山比武,諸位兄弟無需擔心!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說完,他原地蹲下,雙腿猛然發力。下一瞬間,他整個人如炮彈般沖天而起,一跳便是數百丈之高,直接從寨中心蹦到了一旁的崖壁之上。
接著他腳踏崖壁,垂直奔跑起來,每一步都靠著蠻力深嵌於崖壁之內,在垂直的崖壁上踩出一串深坑。
傅君嬋見兩人更換場地,足下輕點,也施展輕功攀崖而上。
她的身法輕盈飄逸,如同一道流光,沿著崖壁快速攀升。姿態從容寫意,不見絲毫煙火之氣。
傅君綽一邊向上攀援,一邊望向一旁的雄闊海。很快,她便發現了端倪。
不會輕功,或者說不會御氣飛行,算是雄闊海這類武者的短板。
雖然他們的速度毫不遜色,爆發力更是驚人,可沒有內力,在閃展騰挪之間便必須有著力點。
譬如眼下,雄闊海明明遠強於她,卻比她這個後動身的更晚抵達山頂。
當然,這其中確有奕劍閣輕功高明的因素在,但她可以篤定,即便她修習的不是以步法見長的奕劍術,換成別家別派的輕功,雄闊海在這方面依然遜色。
就在她觀察雄闊海登山之時,張程正全力催動《太陰逍遙訣》,將太行山脈中的靈氣儘可能地向這處山峰聚集。
當雄闊海踏上山頂時,此地的靈氣已經濃郁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張程已為自己接下來的戰鬥鋪設好了戰場。
在這片靈氣的海洋之中,每一招每一式都將得到最大程度的增幅,回氣速度也將達到一個恐怖的程度。
對此雄闊海自是毫不在意。能有人跟他痛快一戰,他求之不得。
雄闊海快步衝上來,當頭又是一棍。這一次他不再需要將力道控制在一定範圍內,等若出力又增長了幾分。
傅君卓在山頂邊緣尋了塊凸起的岩石坐下,旁觀二人的對決。
她其實一直有些不解,張程為何不用紫微宮中那種又快又狠的劍氣,反而要拿並不趁手的鳳翅鎦金钂來切磋。
這兩種武藝相差甚遠。傅君嬋並不認為以張程的年紀,能夠在兩方面都有精深鑽研。
她搖了搖頭,將疑問暫時壓下,專注觀戰。
張程钂隨身走,側身避過這一擊,隨後钂杆橫掃,擊其腰肋,速度比方才又快了幾分o
雄闊海反應也不慢。他一棍落空,眼見钂杆已掃到腰側,此時變招格擋已然不及。
索性用腳側踢熟銅棍,將那根三百斤的熟銅棍踢得橫向飛起,棍身借力變向,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撞向張程的鏜杆。
這一下連消帶打,省去了收棍再發的功夫,將張程這一擊攔下。
兩人钂棍不斷交鋒,仿佛精力無窮無盡。山頂上不斷發出巨響,如同驚雷滾滾,一聲接著一聲,在山谷間迴蕩。
傅君嬋在遠處坐定,就這麼看著兩人從午後一直斗到日色西沉。
不知不覺間夜色已深,已過了子時。張程忽然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出一聲怪吼。
又來了。感受著自己體內再次傳來那種奇異的變化,傅君綽只覺自己的思緒都清明了幾分。
她連忙原地盤膝坐下,闔目凝神,開始參悟自己所習的《九玄大法》,不願浪費這難得的機緣。
另一邊,戰場中的張程將自己神念運轉到極致,牢牢鎖定雄闊海周身的氣血運行。
既然傅君嬋說他們這類武者是將內力融入筋骨皮肉,那說不定在體內能夠尋到一些蹤
跡。
他有三十息的時間。【戰吼激勵】的三十息之內,他不管是神念探知的精度,還是對事物的思維運轉和處理速度,都得到了大幅提升。
更關鍵的是,肉體力量與內力修為的提升,讓他能在激戰中分出更多心神,去推演雄闊海這身「體」修修為的奧秘所在。
按照玉霄派所在世界的六要劃分,「精」為元氣、生命力,乃是產生「氣」的根本。
張程自信自己獨特的肉身構造在「精」之一道上得天獨厚,比之眼前的雄闊海也毫不遜色。
在「氣」與「神」兩方面,他也靠著《太陰逍遙訣》步入正軌,「技」雖然比不上其他幾項卻也小有成就。
唯獨「體」這一項,是他六要之中最弱的一環。比之尋常武者或許還算不錯,但跟雄闊海、宇文成都二人相比,就相差甚遠了。
如果能夠破解雄闊海如何淬鍊肉身至此,以及為何能夠無視神念影響,他的實力將再度得到大幅提升。
三十息時間不算長,但對於場中全力相搏的兩人來說,已足夠交換數千次攻防。
在這數千次交鋒中,張程分心二用:一面應付雄闊海那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棍勢,一面將神念牢牢鎖定在對方身上。
借著每一次兵器的對碰,他感受著對方身體肌肉的張弛變化和氣血的運行軌跡。
他能感覺到,雖然對方丹田氣海內空無一物,經脈間也無內氣奔走,但身體本身正在吞吐靈氣。
和武者那樣以丹田為爐、以內力帶動外界靈氣行動不同,雄闊海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自行吸納著周遭的靈氣。
而且不同於尋常武者吐納時納入天地靈氣、遊走一周又排出體外的循環,這些靈氣被吸入後自行瓦解,直接化作滋養肉身的養料,散入四肢百骸。每次吸納的量雖少,轉化卻更為徹底。
三十息已過。張程尚未推演出對方是如何做到的,便被踢出了那種所思便有所悟的玄妙狀態。
那些方才還清晰分明的脈絡,瞬間變得模糊不清。
他吐出一口濁氣。巨大的落差感湧上心頭,讓他不由在心中感嘆:系統加持下的你,再強也是假的。
他這一走神,手上登時慢了半拍,被雄闊海抓住機會,一棍壓入下風,銳棍交擊間,連連後退。
張程心知再這般斗下去便是無底洞,索性挺鏜直刺,逼得雄闊海後撤半步。
趁這瞬息間的空隙,張程抽身而退,御劍後掠,與對方拉開了數十丈的距離。
雖未能盡數洞徹對方的煉體之秘,但此番交手終歸有所收穫。至少他已照見前路,明悟下一步該如何走了。
張程以內力傳音道:「雄寨主,我們再打下去沒完沒了,太浪費時間了。不如換個比法如何?」
雄闊海聞言,將熟銅棍往地上一頓:「哦?兄弟準備怎麼個比法?」
「武鬥改文斗。」
「你我一人出一招,另一方不能躲、不能擋,只能硬接。一輪過後攻守互換,直到有一方爬不起來為止。如何?」
雄闊海略一琢磨,眉頭便皺了起來。他雖看著粗豪,心思卻不粗疏,否則也不可能在太行山上拉起這麼一支隊伍,還經營得井井有條。
「兄弟這規矩聽著像是偏向雄某,實則不然。以你我的本事,一方全力出手,另一方只挨不還,接完哪還有力氣再戰?等若誰先來誰贏。」
他目光直視張程,「兄弟這是要跟雄某比划拳?」
張程笑了笑:「雄寨主覺得先出手便穩贏?那雄寨主先來便是。」
雄闊海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兄弟莫不是在說笑?」
張程沒有回應,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雄闊海見狀,也不再廢話。他拎起立在一旁的熟銅棍,雙手握緊,渾身肌肉賁張,開始蓄力。
「且慢。」傅君嬋連忙上前叫停,又急又惱地傳音道:「你瘋了?這漢子力大無窮,便是宇文成都也不可能站著硬吃他一棍!」
張程卻不以為意,笑著回道:「小嬋怕不是忘了,宇文成都也不過是我的手下敗將。
紫微宮一戰,連楊廣都死了。」
見她仍擋在身前,張程伸手將她輕輕推到一旁,「行了。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小卓乖乖看好便是。」
傅君嬋咬了咬唇,終究沒有再攔,默默退至一旁。她說不清自己為何莫名一陣煩躁。
明明對方與她非親非故,自己還是被他以力要挾至此地的。若他被一棍打死,豈不正好脫身?
可這念頭只在腦中轉了一瞬,便被她按了下去。她最終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對方對自己有恩,她傅君綽恩怨分明,恩情未償,豈能讓他就這麼死了。
想到這裡,傅君綽不自覺地握緊自己手中的御虛寶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