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看著父親顧遠山發來的簡訊，站了許久。
他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鬆懈了一點。
他關掉屏幕，將手機放回口袋。
再抬起頭時，臉上恢復了平靜。
事情還沒有結束。
它需要一個了結。
「陳默，」他對著空氣說，「備車，去北三道街的老地方。」
「是。」角落裡傳來回應。
……
半小時後，鶴崗，北三道街。
街角那家沒有招牌的「老地方酒館」，在飄揚的雪花中，顯得有些破敗。
推開油膩的木門，一股劣質白酒味混著油煙和潮氣撲面而來。
顧明一眼就看到了他。
王天啟。
他就坐在角落裡，那個當初顧明坐過的，正對門口的位置。
過去那個穿著高定西裝，指點江山的MCN負責人，不見了。
現在他只是一個形容枯槁，頭髮凌亂的男人。他身上昂貴的傑尼亞西裝滿是褶皺，領口還有污漬。
他面前放著一盤吃剩的小蔥拌豆腐，和一瓶便宜的「老村長」白酒。
聽到門響，王天啟抬起頭。
看到顧明時，他眼神變了一下。
他眼神里有恨，有怕，也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麻木。
「你來了。」他開口，聲音沙啞。
顧明沒理他，走到他對面坐下。
他沒脫外套，只是隨手招了招。
「老闆，點菜。」
「一份鍋包肉，一份地三鮮，再來盤花生米。酒，就這個吧。」
他指了指王天啟桌上的「老村長」。
王天啟的拳頭在桌子下握緊，指甲嵌進掌心。
這很侮辱人。
顧明沒看他的動作，擰開新酒，給兩個杯子倒滿。
「王總，別誤會。」顧明端起杯子，對著空氣晃了晃，「我沒什麼壞心思，只是覺得東北冬天冷，該吃點熱的，喝點辣的，不然會凍死。」
王天啟的身體輕微的抖了一下。
他輸了。
他知道自己輸得很慘。
但他想不通，自己到底輸在了哪裡。
菜很快上齊。
鍋包肉和地三鮮上來了，店裡熱了些。
顧明沒動筷子，只是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嘎嘣作響。
「王總，你知道網際網路的本質是什麼嗎？」他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王天啟愣住了。
他以為顧明會羞辱他，炫耀勝利。
但他沒有。
他居然開始跟自己談行業了？
「流量……變現……」王天啟下意識的回答，這是他過去十年的準則。
顧明笑了。
「那是方法，不是核心。」
他放下酒杯，身體前傾，眼睛在燈光下很亮。
「網際網路的本質是情緒，是爭奪用戶一天裡的所有情緒。」
「你和那些大公司，都把用戶當成數據。研究他們的行為，打上標籤，再用GG榨乾他們的錢。」
「這沒錯。但格局，小了。」
顧明拿起手機，打開一個文件，推到王天啟面前。
那是一個看起來簡單，實際複雜的架構圖。
圖的中央是一個詞。
【靈魂】。
從「靈魂」延伸出很多線，連接著憤怒，喜悅，悲傷等各種情緒。
這些情緒數據經過「情感熔爐」模塊處理，形成一個動態進化的閉環。
當「喜悅」的權重過高時，「悲傷」和「嫉妒」的算法就會自動激活對沖，產生更複雜的「惆悵」情緒。
當「憤怒」達到閾值，系統有機率觸發「恐懼」模塊，形成「色厲內荏」這種有人味的反應。
王天啟呆呆的看著那張圖。
那不是技術藍圖。
那是一份人性的說明書。
他終於明白了。
他引以為傲的「靈魂引擎」，是在模仿人的行為。
而顧明，從一開始就在創造一個有數字靈魂的「人」。
「你看到的，」顧明指了指那張圖，「才是『靈魂引擎』真正的樣子。我給你的，不過是個連demo都算不上的殘次品。」
「我本以為，你會發現裡面的問題，會進行優化，會走出一條你自己的路。」
「可惜，你太貪了。你只想吃現成的，只想走捷徑。」
顧明收回手機，靠回椅背。
「王總，你輸給了這個時代。」
「噗通。」
王天啟手裡的酒杯滑落，摔碎了。
他癱軟在椅子上。
原來是這樣。
原來，自己從一開始，就輸了。
自己以為拿到了好東西，結果只是別人不要的。
他甚至，連做顧明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失敗，比虧掉一百個億還難受。
過了不知多久，王天啟才猛的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顧明。
「你……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當然不。」
顧明從懷裡慢條斯理的掏出一份文件，扔在鍋包肉旁邊。
【天啟娛樂資產併購及人事任命協議】
王天啟顫抖著手，翻開了那份協議。
協議的內容很侮辱人。
星辰傳媒以1元價格收購天啟娛樂的品牌渠道和不良資產，並承擔全部債務。
而他王天啟，將被任命為——
星辰控股（籌）線下執行部，總負責人。
線下執行部？
那是什麼？
說白了，就是管倉庫設備和場地租賃這些活的。
一個網際網路大佬，讓他去當包工頭？
王天啟渾身發抖，咬緊了牙。
但他看到協議最後一頁的個人債務豁免條款，還有那筆「顧問費」，他沒了脾氣。
他沒得選。
不簽，他下半輩子就要在官司和追債中度過。
簽了，雖然沒了面子，但能活下去。
顧明沒有催他。
只是安靜的吃菜，喝酒。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那盤鍋包肉冷了，變硬了。
終於，王天啟費力的拿起桌上的原子筆。
他的手抖的厲害，在合同上劃出幾道又長又丑的印記。
他試了幾次，才終於把自己的名字，簽在了那個乙方的位置上。
當最後一筆落下時，他整個人都虛脫了。
一個時代，結束了。
顧明看都沒看那份合同，只是將最後一口酒喝完，站起身，穿好外套。
「王總，哦不，王經理。歡迎加入星辰傳媒。」
他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顧明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他身後的王天啟，突然站了起來。
他對著顧明的背影，深深的鞠了一躬。
那個頭，幾乎要埋進自己的胸口。
良久，沒有抬起。
……
顧明走出酒館。
冰冷的雪花撲在他臉上，讓他清醒了許多。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一團白霧。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奧迪A8L，無聲的滑到他面前停下。
後排的車窗，緩緩降下。
一張臉出現在路燈光影中。
是沈國棟。
他看著顧明，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銳利。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你比我想像的，還要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