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鵝。
阿狸。
在2016年的中國，這兩個名字就代表著網際網路。
它們是定義商業的基礎設施，是制定遊戲規則的一方。
地下倉庫里，剛剛因為鎮壓而升起的暴戾氣息，在聽到這兩個名字的瞬間，就消失了。
王天啟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轉為一片灰白。
他身後的那群打手，一個個都站著不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這些巨頭面前，他們剛才的勝利不值一提。
對方不和他們正面衝突，而是直接從規則上消滅他們。
王天啟的眼神暗了下去。
完了。
A.M.E.的人，請出了他們背後的人。
沈家只是馬前卒。
這兩個公司，才是A.M.E.聯盟的底牌。
他下意識看向顧明，希望能從老闆臉上看到一點凝重。
然而，他失望了。
顧明正站在倉庫門口，背對著所有人。
他一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拿著電話，仰頭看著天上那輪被工業廢氣染成昏黃的月亮。
他的臉上看不出憤怒、恐慌或者意外。
蘇青影在電話里說的，似乎只是一件「今晚可能會下雨」的小事。
呵，終於來了。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打了老的，來了老的祖宗。
這套路，還真是一點創意都沒有。
不過也好，正好嫌一個個打過去太麻煩，你們自己組團來送，倒是省了我不少時間。
「知道了。」
顧明對著電話，淡淡的回了三個字。
然後，在蘇青影和王天啟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掛斷了電話。
就這麼，掛了。
「老闆？」王天啟的聲音都變了調，「這……」
「回京城。」
顧明轉過身，平靜的扔下三個字，徑直走向車隊。
……
三個小時後，灣流G650降落在京城私人機場。
星辰控股總部，頂層會議室，已經亂成一團。
「完了，這是降維打擊。」
「我剛收到消息，抖音那邊已經頂不住壓力，開始對我們的內容進行第一輪限流了。」
「何止抖音，所有跟我們有合作的渠道商，都在剛剛發來了暫停合作的問詢函。」
「人心散了，我看到技術部好幾個人，已經開始偷偷更新簡歷了。」
所有高管都很焦急，臉上寫滿了恐慌。
蘇青影穿著一身白色西裝，站在落地窗前，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強迫自己鎮定。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顧明走了進來。
他沒穿正裝，只是一身休閒夾克，雙手插兜，看起來像個來串門的大學生。
他一出現，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是最後的希望。
「顧……顧總，」市場總監用顫抖的聲音開口，「企鵝和阿狸……」
「我都知道了。」顧明打斷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雙腿交疊，身體舒服的靠在椅背上。
一個在外界看來，近乎傲慢的姿態。
「我剛收到消息，」一個負責網紅運營的女高管快要哭了，「我們『星辰百人計劃』里，剛培養出來的李娜、趙陽他們五個人，半小時前單方面撕毀合同，宣布跳槽到阿狸旗下的文娛公司了。」
她點開投影。
屏幕上，是那幾個跳槽網紅剛發的微博。
「良禽擇木而棲，」跳槽的李娜在微博上寫道，「我們是創作者，不是某些資本家實現個人野心的工具！顧明，你已經被自己的狂妄吞噬了，星辰這艘正在沉沒的破船，我們不奉陪了！」
下面，是阿狸文娛官號的點讚和轉發：【歡迎有夢想的創作者回家！】
這是在星辰最危難的時刻背叛。
他們把顧明給的資源和流量，當成跳槽的資本，反過來抹黑他。
蘇青影憤怒的說：「報警！告他們！讓他們賠到傾家蕩產！」
「不必。」
顧明擺了擺手，看著屏幕上那些人的嘴臉，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不錯，不錯。
垃圾，就應該待在垃圾應該在的地方。
省得我親自動手分類了。
就是不知道，當垃圾們發現，自己跳的不是黃金坑，而是化糞池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一定，很精彩。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會議室里，那些或驚恐、或憤怒、或絕望的臉。
然後，他下達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相信的命令。
「傳我指令。」
「從現在開始，星辰控股旗下所有頭部帳號，包括『零』和王敏她們，全部，無限期停更。」
「公關部解散。法務部休假。」
「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說。」
「他們要，就都給他們。」
整個會議室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覺得顧明瘋了。
「顧明，你瘋了？」蘇青影第一個站起來，無法保持冷靜，「這是自殺，你這是把我們辛苦打下的公司拱手讓人。」
「拱手讓人？」顧明笑了，看著蘇青影反問，「青影，你覺得我們的公司，就是這些帳號和粉絲嗎？」
「不。」
他搖了搖手指，眼神中透出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洞察。
「我們的根本，是讓用戶上癮的時間。」
「我只是想看看，當海洛因突然斷供的時候，那些癮君子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他們會瘋的。」
「他們會去攻擊那些提供替代品的人。」
說完，他站起身，不再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
「按我說的做。」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出會議室，留下一屋子絕望的高管。
……
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是中國網際網路行業一段詭異又瘋狂的時間。
巨頭們贏了。
在兩大巨頭不計成本的流量扶持和金錢誘惑下，星辰控股的業務被一點點搶走。
越來越多的中層網紅宣布解約，轉投兩大廠的懷抱。
星辰的官方帳號下，評論區充滿了「倒閉了？」「顧明滾出來！」的嘲諷。
星辰控股的股價應聲暴跌。
而那幾個最先跳槽的網紅，被兩大巨頭當成標杆，獲得了S級的資源傾斜。
當晚八點，李娜在阿狸平台開啟跳槽首播。
開播前，她高調宣布帶走了在星辰期間積累的所有「核心用戶數據」，要為新東家創造百倍的價值。
直播間裡擠滿了人。
阿狸的高管親自到場，刷了價值百萬的禮物。
李娜意氣風發，覺得自己快成功了。
「家人們！感謝大家的支持！下面，我將啟用我們最新的數據算法，為大家帶來一場前所未有的……」
她的話還沒說完。
屏幕突然卡住了。
她的臉扭曲成一個怪異的馬賽克。
接著，直播間的畫面變成了一片雪花。
「滋啦……滋啦啦……」
不僅是她的直播間。
同一時間，阿狸平台數以萬計的直播間，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卡頓、掉線、畫面撕裂。
無數正在看直播的用戶，手機屏幕上彈出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報錯彈窗：
【Error: Dead-Loop-Data-Overflow】
【錯誤：死循環數據溢出】
三秒鐘後，整個阿狸直播APP徹底閃退。
全網一片譁然。
「什麼情況？阿狸的伺服器被黑了？」
「笑死，剛跳槽過去就把新東家干趴下了？這是什麼級別的掃把星？」
「我懂了！李娜帶過去的不是什麼核心數據，是病毒！」
阿狸的技術中心瞬間亂成一團。
許多工程師對著滿屏滾動的紅色警報，手忙腳亂。
「宕機了！華東區的伺服器集群大面積宕機！」
「查到了，是一個叫李娜的主播，上傳的數據包里包含了一個死循環腳本。它在雲端自我複製，耗盡了我們的算力。」
「這……這不是病毒！這他媽是個數據炸彈！」
短暫的宕機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
但這十分鐘，是一個巨大的恥辱。
他們不僅丟了面子，也向全行業暴露了自己技術底層的脆弱。
他們以為得到了星辰的核心資產，結果卻掉進了顧明準備好的陷阱。
深夜，星辰大廈，頂層總裁辦公室。
這裡是整棟大樓里，唯一還亮著燈的地方。
顧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城市，臉上沒有喜悅。
對他來說，這只是開始。
他轉身，走到辦公室一角的巨型保險柜前。
指紋、虹膜、密碼，三重驗證。
厚重的櫃門無聲的滑開。
他從裡面拿出一份用牛皮紙袋密封的文件夾。
文件夾上沒有標題。
打開它，裡面只有一份名單。
一份密密麻麻、記錄了上百家公司的名單。
有在巨頭陰影下艱難求生的小型視頻網站。
有被霸王條款壓榨到瀕臨破產的遊戲工作室。
有創意被無數次抄襲，卻狀告無門的獨立內容團隊。
……
這份名單的抬頭，用紅色的字體，寫著一個名字：
《巨頭流量霸權受害者聯盟》
這是他從重生回來那天起，就在秘密準備的底牌。
他一直在等。
等一個能讓他以受害者的身份，向所有被壓迫者發出號召的時刻。
現在，企鵝和阿狸親手給了他這個機會。
顧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們以為封殺的是我一個人。」
「其實，他們是點燃了整個行業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