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火龍終局(上)
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火爐啪作響,但那點暖意無法卻除哈利的冷意。
「我不去。」
赫敏的聲音輕輕的,卻在哈利和羅恩耳中炸開。
她坐在遠離火爐的角落裡,膝蓋上攤開著厚重的《法律通則》。
「赫敏,那是海格!」羅恩壓低聲音急促地喊道,「如果我們不去,諾伯會被殺掉,海格會被關進阿茲卡班!」
「我知道那是海格。」赫敏抬起頭,「但正因為我知道,我才明白我們面對的是什麼。
程序已經啟動了,哈利。
如果我們在這種時候被抓到——————那不是關禁閉能解決的。」
「你怕了。」哈利盯著她。
「我是清醒的。」赫敏站起身,她的手在發抖,但語氣異常決絕,「這種魯莽不是勇敢,是自投羅網。
馬爾福正張著網等你們。
我沒辦法陪你們去跳火坑,對不起。」
她抱著書,頭也不回地走上了女生寢室的樓梯。
哈利和羅恩對視一眼,只覺無助。
就在這時,納威·隆巴頓走進休息室,聽見了這邊的動靜,抱著一盆正萎靡不振的植物走了過來。
「我————我聽到了。」納威的聲音在打顫,「你們要去幫海格送走那隻龍,對嗎?」
「納威,這很危險。」
哈利下意識地拒絕,但他看了看羅恩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又想起了沉重的木箱,天秤開始傾斜。
「我不像你們那麼勇敢————但我不想看到海格哭。」
「而且————我不想永遠都躲在別人後面。
如果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我————我就真的只是個隆巴頓了。
納威由於極度恐懼,牙齒不斷打架,」但是,我————我可以幫你們抬箱子。我最近練出了一些力氣。
"
這便成了三人組:
一個魯莽的救世主,一個受傷的韋斯萊,還有一個畏懼龍的隆巴頓。
周六深夜,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寂靜無聲。
哈利的隱形衣勉強遮住了他們三個人,但那個裝載著諾伯的板條箱根本遮不住。
他們只能讓木箱在隱形衣下形成凸起,看起來像是一頭透明的的巨獸在走廊里爬行。
「哦,天哪————它在咬我的袍子。」
納威壓抑著哭腔,他的手正好抓在板條箱的縫隙邊緣。
諾伯在裡面不安地躁動。
這隻幼龍在那場意外火災後變得極度易怒,它喉嚨里發出的硫磺味隔著木板都能聞到。
「噓!納威,忍住!」羅恩用肩膀頂著箱子,」只要到了天文塔,查理的朋友就會接走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然而,這一路上的經歷可以用荒謬來形容。
在二樓轉角,他們撞見了正提著燈巡視的費爾奇。
由於三人抬著沉重的箱子,步伐驚人地沉重,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像擂鼓一般響。
「誰在那?」費爾奇轉頭看過來。
哈利感覺心臟都要停跳了。那一刻,納威因為過度緊張,腳下一個跟蹌,箱子重重地撞在牆角,發出巨大的撞擊聲。
諾伯發出尖銳的嘶吼,噴出的火苗,透過箱縫點燃了納威的袖口。
「啊—」納威急促地吸氣,眼看就要叫出聲來。
但就在費爾奇的燈火即將照亮他們的藏身之處時,洛麗絲夫人,突然尖叫著朝著反方向跑去,甚至因為跑得太快撞翻了一個盔甲架。
「洛麗絲夫人?回來!你發現了什麼?」費爾奇被吸引了注意力,罵罵咧咧地追著貓跑向了另一個台階。
「他————他沒看見我們?」羅恩呆住了,剛才他們幾乎就站在費爾奇的鼻尖底下,且那股燒焦的味道如此明顯。
「別發愣,快走!」哈利拽著兩人繼續向上。
這情況在五樓再次重演。
他們距離皮皮鬼只有不到五英尺,木箱在移動時甚至帶起了一陣風。
皮皮鬼明明轉過了頭,看出了隱形衣的隆起之處,但他沒有揭穿,而是發出一陣極其浮誇的嘲笑聲,向別處投擲著墨水瓶,將周圍攪進糊塗混亂中。
「這不對勁————」哈利喘著氣,汗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我們這麼大的動靜,他們怎麼可能————」
「也許————也許是我們運氣好?」
納威一邊用熄滅的袖子抹淚,一邊死命地抓著箱子邊緣,「快————我們要到了。」
最後一段通往天文塔的螺旋階梯是地獄。
諾伯似乎感知到了高空的風,它開始在箱子裡劇烈地衝撞。
那個原本紮實的木箱在幼龍的利爪下開始解體。
「哈利!它的爪子出來了!」羅恩驚恐地看著一截利爪刺穿了木板,差點劃破他的脖子。
納威已經處於崩潰邊緣,他閉著眼睛,嘴裡反覆念叨著「別吃我,別吃我」。
他們像三個喝醉的小丑,抬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在深夜的霍格沃茨里蹣跚前進。
沒有任何潛行的構思,沒有任何周密的計劃。
有的只是粗糙的遮掩、沉重的喘息,以及因為過度緊張而漏洞百出的行跡。
當他們終於踏上天文塔平坦的頂部時,寒涼的夜風掀起了隱形衣的一角。
哈利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他看著遠方天際線下隱約出現的幾個黑點,那是查理派來的朋友,騎著掃帚的馭龍者。
「我們————做到了?」羅恩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是的,你們做到了。」
一陣爽朗的笑聲響起,哈利猛地回頭。
「咳咳。」
那是極其刻意的清嗓聲,「人贓並獲,波特先生。」
多洛雷斯·烏姆里奇的聲音在塔頂迴蕩。
她那張蟾蜍般臉上,透著病態的亢奮。
在她身後,幾名穿著深灰色制式長袍的神奇動物司官員已經封鎖了天文台的出口。
「多麼令人感動的同學情誼啊,不是嗎?」
「這就是那個消防隱患嗎?」烏姆里奇邁著步子,走到木箱前。
她用魔杖挑開隱形衣的一角,「波特先生,韋斯萊先生,還有這位————哦,不知名的勇敢同學。非法走私挪威脊背龍,違抗校警巡查,甚至,在這裡進行跨國黑市貿易。」
她發出一陣難以抑制的笑聲。
哈利感到窒息。
他死死抓著那個破碎的木箱邊緣,手心被木刺扎得鑽心地疼。
在他身旁,羅恩幾乎癱軟,納威則緊閉雙眼,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非法持有、非法運輸IV級危險生物,且涉及跨國非法接應。」
烏姆里奇揮動著魔杖,「根據《魔法法律執行司行動指南》第三章,我有權扣押該生物,並對在場所有嫌疑人實施強制性行政留置。」
「這一切,竟然發生在一向以嚴謹著稱的鄧布利多校長的眼皮底下。這種行政上的嚴重瀆職,真是讓部里感到心碎。」
哈利看著那些盤旋在空中、因為看到魔法部制服而不敢靠近的馭龍者,又看了看烏姆里奇那張令人作嘔的笑臉。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扎,在那幾張蓋著印章的羊皮紙面前,顯得那麼可笑。
「我們————我們只是想幫海格。」納威瑟瑟發抖地低聲說。
「海格?」烏姆里奇誇張地捂住胸口,「你是說那個有犯罪前科的混血巨人?哦,部里已經準備好了阿茲卡班的特別單間。
別擔心,孩子,你們的行為也將被載入關於霍格沃茨辦學資質的年度報告中」
。
完美的陷阱。程序嚴絲合縫,時機恰到好處。
就在那些官員準備跨過隱形衣,徹底控制現場時,一個平和的聲音傳來。
他沒有看烏姆里奇,也沒有看那些驚慌失措的學生。
「很精彩。」他輕聲說道。
「多麼令人驚嘆的公文素養,多洛雷斯。康奈利親手簽發的授權令,總是——
——急於求成,不是嗎?」
鄧布利多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著華麗的長袍,而是一身極其樸素、甚至顯得有些陳舊的深紫色絲絨袍子。
他的目光透過半月形的眼鏡,看著這場劇。
「校長!」哈利驚呼。
鄧布利多抬手示意他噤聲。
他徑直走向那個正發出硫磺惡臭、滿是劃痕的木箱,甚至伸手撫摸了一下諾伯的鱗片。
「你————阿不思·鄧布利多!」烏姆里奇的尖嗓門猛地拔高,「你居然出現在這裡?你在縱容你的學生走私!這是對部里赤裸裸的挑釁!」
「挑釁?噢,不,親愛的。」鄧布利多轉過身,他的眼神里充盈著溫和,「我只是在踐行作為一名校長的科研職責。
我想你一定沒有仔細研讀過《霍格沃茨校規》第十四條修正案。
在那上面清晰地記載著,校長擁有在特定教學階段,對極端環境下神奇生物生命進行實證研究的審批權。」
「研究?」烏姆里奇冷笑一聲,指著那個狼狽不堪的箱子,「就憑這些一年級新生?在午夜?在天文塔頂?」
「正因為是極端環境。」鄧布利多看向身後的奇爾頓,那個一直處於侷促中的副司長,「奇爾頓先生,我記得在上周那封非正式請示函里,我專門提到過需要一位具備高度專業素養的官員,來協助接收這個脆弱的小生命。
難道是部里的公文流轉出了什麼岔子,導致你們誤以為這是一場————犯罪?」
奇爾頓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他在這個體制里浸淫多年,讀懂了鄧布利多拋出的暗示:
如果這被定性為抓捕,他確實立了功,但那意味著他將徹底站到鄧布利多的對立面,承受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人的待遇。
但如果這被定性為應邀協助接收,他不僅無過,甚至在履歷上還會多出一筆協助霍格沃茨完成高階研究安全保障的亮色。
官僚永遠會選擇那條對自己職位最安全的路徑。
「噢————我想起來了,校長。」奇爾頓乾咳一聲,他甚至沒有看烏姆里奇那張變得猙獰的臉,「確實————報備函可能在部長的秘書處壓住了。
既然是學校的報備項目,那麼現在的對接工作就變得————合規了。」
「奇爾頓!你在說什麼糊塗話!」烏姆里奇尖叫道,「你看看這些孩子!看看這隻龍!」
「我看得很清楚,多洛雷斯。」鄧布利多的聲音依舊輕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由於我的行政指令傳達不周,導致這幾個富有正義感且積極協助教學工作的孩子,在雨夜進行了一場雖然粗糙、但極其勇敢的緊急轉移。
這是教育方面的策略失誤,不是法律層面的走私。」
他轉過頭,看向縮在角落裡的哈利三人。
「海格會因為物證監管不力被罰款五十加隆,並留校察看三年。」
鄧布利多宣布了最終的裁決,「至于波特先生和他的朋友,他們會因為私自違規搬運昂貴教學資產,被扣掉原本就不富裕的學院分。
這一切,都將在霍格沃茨內部處理。你覺得呢,多洛雷斯?」
他主動承認了行政流程上的瑕疵。
如果烏姆里奇現在要抓海格,她就必須先逮捕承認了監管職責失誤的鄧布利多。
而福吉,現在根本沒有能力控制鄧布利多。
尖叫戛然而止,烏姆里奇那張蟾般的臉上,憤怒迅速褪去,轉而轉化成貪婪與算計。
她那雙陷在眼袋裡的眼睛在鄧布利多、破碎的木箱以及地上的隱形衣之間飛快地掃過。
她敏銳地嗅到了妥協的企圖。
於是,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職業化的、極度虛偽的假笑。
「實驗樣本————阿不思,你說得很有道理。」烏姆里奇咀嚼著這個詞,「但我不能帶著一張廢紙回去。部長需要一個結果。
既然你承認這是由於校長室行政流程延誤導致的安全漏洞,那麼,這份《霍格沃茨校園管理安全風險評估報告》就需要你的署名。」
那是早已準備好的一份公文。烏姆里奇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紙,上面的標題赫然寫著:
關於校方行政疏忽對未成年學生造成潛在生命威脅的階段性定性。
只要鄧布利多簽字,魔法部就正式獲得了干涉霍格沃茨行政權的法律抓手。
「成交。」鄧布利多沒有遲疑,在紙上落下了名字。
「明智的選擇。」烏姆里奇滿意地收起公文。她揮了揮手,手下的幹事們散開站位讓查理等人落地。
隨著帶著木箱騰空而起,這位副部長助理回頭看了一眼哈利,忍不住道:「波特先生,祝你好運。希望下次你的實驗能合規一些。」
塔頂重歸寂靜。
哈利、羅恩和納威依舊站立在原地。
哈利感覺身體癱軟,這是死裡逃生的虛脫。
他看著鄧布利多的背影,那一貫以來對校長的崇拜和感激噴薄欲出。
他甚至覺得,既然校長能用這種方式搞定魔法部,那麼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麼法律是不能繞過去的。
「我們————我們自由了,對嗎?」羅恩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亢奮,「德拉科那混蛋死也想不到,校長一句話就能把龍變成合法。他那個陰險的爸爸輸慘了!」
而在塔頂搖曳的火光下,這位半個世紀以來最偉大的白巫師,看上去竟顯得有些疲憊。
但他將其掩蓋得微不可察。
「過來,孩子們。」
鄧布利多的聲音撫平了塔頂寒涼的夜風。
他只是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仍在發抖的納威。
「別怕,納威。你能克服內心的恐懼站在這裡,你的祖母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他溫和地微笑著,魔杖輕輕一揮,納威被火星燒焦的袖口瞬間恢復如初。
「教授————對不起。」
哈利突然覺得喉嚨發緊,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是我們太魯莽了。赫敏————赫敏其實提醒過我們的——
「勇敢與魯莽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哈利。慶幸的是,你們今晚依然完好無損。」鄧布利多目光中沒有絲毫責備,只有一如既往的包容。
「去找龐弗雷夫人要點安神劑吧。今晚的課外冒險,到此為止了。
同一時刻,天文塔下方的螺旋階梯深處。
那幾個穿著魔法部制服的幹事在這座他們曾經生活了七年的魔法城堡里,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下來,步伐也跟著放慢。
「唉,十五年了,老校長還是這副護短的脾氣。」
一個兩鬢斑白的老職員掏出魔杖,隨手點亮了牆沿的火把,語氣裡帶著幾分敬畏和熟稔,「為了把那幾個剛斷奶的小傢伙護在翅膀底下,寧願把把柄直接拍到福吉的辦公桌上。」
「也就在霍格沃茨,咱們這位白巫師能這麼退讓了。」旁邊那個年輕些的男巫嗤笑了一聲。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帶有魔法部印章的徽章,壓低了聲音:「換做別人,誰能在今晚這一堆鐵證面前,憑空造出一個什麼合法實驗來?
我們幾個大半夜跑來陪著站樁,說白了也是私心裡給老校長賣這個面子。」
「面子從來不是免費的,格林,學著點。」
老職員搖了搖頭,看向上方漆黑的樓梯井,眼神有些複雜,「那是張什麼紙,你我心裡都有數。特權是需要等價交換的。」
他拉高了制服的大衣領口,擋住塔樓里的穿堂風,兩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只可惜————這場大戲過後,咱們母校的好日子,恐怕是真的要到頭了。
走吧,馬爾福先生那裡,還等著這部完美閉幕的劇本呢。」
夜風穿過古老的走廊,迴蕩著皮鞋踩在石板上的沉悶聲響。
大人世界裡的規則,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絞殺著童話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