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孔鳩回望了眼籠罩在夜空之下的先知教會。
他曾疑惑,先知教會為何在下城區如此局勢下,保持中立,屹立不倒。
結果和自己猜的差不多,希爾斯需要一個光明形象,插在下城區的土地上,成為上城老爺們的話筒。
教會街區外,再怎麼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都是小打小鬧。
但,無論蠱惑人心,還是強化劑生意,只要踏進教堂街半步,便是褻瀆老爺們「一片善心」。
這不是『傷了中立區域的平民』,而是『打了上層老爺們的臉。』
『弱者的庇護者』,不過是先知教會附加的屬性。其真貌,實乃『上城的化身』。
孔鳩目光微黯,心中略起波瀾。
他不怪素福,也不怪教會。
為了能救人,救下哪怕部分人,無論是出賣靈魂,還是與魔鬼做交易,恐怕自己都會心甘情願。
緩緩收回看向教會的目光,孔鳩抬起頭,視線投向更高處。
無形的屏障,像罩子般,籠罩著整個下城區。
帶上玉牌後察覺到那屏障,到底是什麼呢?
約束的具象化?某種靈能形成的枷鎖?下城區有別於希爾斯其他地界的厚障壁?
細看的話,其最上頭,還有條乳白色的光條?
倒和每個人頭上的血條,有幾分相似。
等等,那該不會就是血條吧?
孔鳩心中閃過猜想。
如果那是血條的話,那意味著這不可名狀的玩意,是能被打破,能被殺死的?
「那到底是什麼?」
孔鳩喃喃自語。
正當他踏上歸程,準備又度過什麼都改變不了的一天時,兩個消瘦高大的身影,悄無聲息攔住了去路。
孔鳩心頭一顫。
兩道人影憑空出現在眼前盡頭,連繫統偵查都沒察覺。
『高手!』
黑幫、還是紫芒教?
難道他們追查到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派出了三十級以上的刺客?
但,孔鳩還踩在教堂區的地面上。
眼前來歷不明的二人,無論是信奉邪祟的紫芒教徒,還是沉淪於強化劑的幫派癮君子,都不可輕舉妄動。
孔鳩故作輕鬆:「二位有何貴幹?」
二人抬起了頭,夜色下,蒼白的路燈照出了他們又斜又長的下顎線。
鼠人。
但,沒有紫芒教徒身上花里胡哨的祭品,肌肉也並不臃腫得像打過強化劑。
原生鼠人。
「哇哦,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們都被納入黑幫或紫芒教旗下了呢……」
孔鳩有些驚訝。
鼠人沒回他的話,只是抬頭,用嚙齒類特有的靈光眼神,瞥了他一眼。
「孔鳩,孔先生,斯奎奇大王…有請……」
說著,那鼠人微微側身,讓出了腳下漆黑的下水道入口。
斯奎奇大王有請?
孔鳩看著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入口,神色微微一變。
那是什麼?
鼠人也和黑幫或邪教一樣,有著一位領袖?
可若有,又怎會任由兩大黑惡勢力,抓走組織子民?
逃?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孔鳩瞄了一眼兩鼠人頭上,無血條,無法偵查。
他心中一沉,不敢賭自己能否從這兩個氣息詭異的鼠人手中逃脫。
無奈,只能硬著頭皮,被兩鼠人推搡著,爬入那陰冷潮濕的下水道。
「吱吱吱~」
手腳並用,進入下水道的剎那,一陣窸窣的嚙齒類啼聲,傳入耳中。
昏暗的地下隧道映入眼中,頂部布滿了髒亂的油垢和蘚類植物;一隻只老鼠趴在管道形成的支架通道上,眼睛在微光下的反光,猶如點點星火,齊刷刷射向這位外來訪客。
兩鼠人沒爬扶梯,縱身一躍,直接跳了下來。
「走吧,孔……大王等著我們呢……」
一鼠人推搡了一下孔鳩,三人遂朝著隧道深處走去。
牆壁上的苔蘚污垢、脫脂後屍骸組織形成的凝膠、嚙齒類生物精銳的目光,隨著他們不斷深入,變得越來越多,幾乎無處不在。
相比之下,刺鼻氣味帶來的頭昏腦漲,經過孔鳩常年佩戴著的口罩,簡直不值一提。
這條似乎永無止境的隧道,孔鳩走了多久。
直到,隧道旁開始出現點點綠光。
那是某種墨綠色水晶散發出、略帶神秘感的光輝。
孔鳩敢肯定,這些綠水晶石,前世肯定沒有。
綠光清晰地劃出了一條界限,無論是各種油污、還是動物屍體脫脂後的凝膠,都明確地被那綠光碟機散在外。
綠光,劃開了一道分界線,把污穢之物,同黑暗一起驅散於界域之外
鼠人的領地,到了。
踏入這片還算『乾淨』的領地,其他鼠人的身影,出現在孔鳩眼中。
他們有的在地上鋪開一塊破布,上面擺著奇奇怪怪、用途不明的零碎玩意;有的支起簡陋的爐灶,用綠晶體發出的螢火,炙烤著不知名的食物;甚至還有孩童模樣的鼠人,流竄於下水道兩邊嬉戲。
眼前景象,宛如一處中世紀沿著小溪設立的、簡陋而生機勃勃的小市集。
不同的是,這條「小溪」,是被綠光淨化過的下水道水流。
而這裡的居民,都有著又斜又長的下顎線,和嚙齒類眼中的精芒。
不少鼠人注意到了孔鳩的到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投來好奇、探究甚至是警惕的奇怪眼神。
孔鳩與其對視。
於這些生活在希爾斯最最深諳的領域之處的『人』對視。
鼠人,與人如此相似。
但又能明顯看出「這不是人」。
孔鳩沒來由生出一陣心慌。
他知道,這叫恐怖谷效應。
但,以前在地面上,鼠人並不會給人這種感覺。
直到他看到,鼠人的生活。
商貿、烹飪、甚至繁衍,在這片深諳之地。
這些行為與人類無異的鼠人,給孔鳩帶來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怪誕感,和……慚愧?
也許平日,自己就在這些人頭上走過。
也許過往,他們也曾如同普通人,在地面上揮灑過愛恨情仇?
直到這時,孔鳩才能感到,他們是人類,被異化得最徹底的人類。
希爾斯,把好人變成惡人,將弱者變成鼠人。
不過,在兩位鼠人推搡下,孔鳩沒來得及多看這個小聚落幾眼,便被帶往更深處。
綠水晶螢光愈發透亮,充盈整個下水道,直達其他次元。
到了。
孔鳩被帶到一處碩大的坑道口前,深邃的門帘隔絕了大部分綠光滲入,但門帘後,也滲出一抹更為幽暗的灰綠色光芒。
「你們倆退下。」
門帘後,傳來的一陣低沉的聲音。
那是位老人聲音,語氣沉穩,與鼠人沙啞的聲調截然不同。
架著孔鳩的兩位鼠人恭敬地輕輕俯首,後退了幾步。
忽然,這兩鼠人身上,被抽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灰色,飄進了門帘里。
同時,孔鳩偵查系統,識別到了新的信息。
一路押送著自己的兩位鼠人,只有10級而已。
「抱歉,孔先生,」
門帘後的聲音帶著一絲歉意響起,「妮歐絲說你系統有個偵查功能,我怕您不跟來,使了個小手段。請進吧。」
孔鳩眼神凝重了幾分。
屏蔽偵查的手段?
門後之人認識妮歐絲?
他思緒飛轉,權衡片刻,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拉開門帘走了進去。
門帘後,淡綠螢光被更為柔和、近似日光燈的灰綠色光芒代替。
這處洞穴相當乾淨整潔,牆壁乾燥,與外面潮濕骯髒的下水道環境截然不同,仿佛是兩個世界。
孔鳩沒走幾步,眼神一凝。
一生物,映入眼中。
一隻,碩大老鼠?
不,不對,看那圓滾滾的身形和短小的四肢,更像是……倉鼠?
它姿勢慵懶地癱在一張看起來頗為舒適的絲絨沙發上,頭上長著一對碩大、彎曲的羊角,角上掛著一個與它體型相比略顯滑稽的小王冠。
兩隻猶如黑豆般的小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目光中帶著審視和好奇。
「呃,閣下怎麼稱呼,斯奎奇大王?」
看著這能被稱為『可愛』的生物,孔鳩還是克制住了自己上去揉揉它的衝動,展現了基本的禮儀。
「虛名罷了,」
大倉鼠張嘴擺了擺小短手,黑不溜秋的眼珠子傳達出不屑。
「我也是彼界之人,可惜,穿成了只大耗子,靠點小智慧,成了鼠人老大,才給我扣了個什麼斯奎奇大王的名號。」
說著,它蹦下沙發,雙足行走,走到了孔鳩面前,伸出了手…前爪。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亞瑟·周可兒、斯奎奇大王、生存和混亂的化身。」
孔鳩略微遲疑,還是伸出手,握上了那毛茸茸的爪子。
「混沌代行者孔鳩,」
大倉鼠收回爪子,黑豆眼直視著孔鳩,「你想毀滅下城區的意志,被妮歐絲傳達給我了。」
孔鳩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毀滅下城區?我何時……」
大倉鼠比了個收聲的手勢。
「別急,孔,」
它語氣平和,「你否認自己想帶來毀滅。但,你想救人,想讓最多人活下去,對吧?」
孔鳩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眼神堅定。
「很好!」
大倉鼠語氣歡脫,「妮歐絲說的沒錯,我們目的一致,來給下城帶來混亂,毀滅天上那道鐵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