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in on me（雨落在我身上吧）……」
「Rain on me……」
雨，隨著溫達特的身影消失在碼頭盡頭，傾盆而下。
雨滴碩大如豆，仿佛要衝刷盡世間一切罪孽，又似要澆熄孔鳩心中那愈燃愈烈的怒焰。
孔鳩低低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手中巨斧拖曳在濕濘的地面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水痕。
他邁步走向躺在暴雨中的法拉，腳步雖緩，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反靈能無人機撤離後，他身上的傷口竟緩緩止住了血，蒼白的臉色也似乎恢復了一絲血。
只是，孔鳩那雙眼睛，卻比希爾斯冬日的寒雨，更冷三分。
「有心情哼歌？看來你心情不錯啊，孔先生？」
法拉仰面躺在滂沱大雨中，冰冷的雨水不斷帶走他身體的溫度，他卻強扯起嘴角，擠出一絲近乎破碎的笑容。
孔鳩在他身前停步，哼唱聲戛然而止。
「不。」
他搖頭，聲音低沉如悶雷，「恰恰相反。只有在我心情差到極點的時候，才會靠哼曲子來壓住那股火。」
在他眼前鼓動的系統面板上，理智值已跌至危險區。
老查德的意外如同一把鈍刀，反覆割扯著他的神經，憤怒吞噬著所剩無幾的冷靜。
若不是那枚玉牌強行鎖住最後一線理智，此刻的他恐怕早已殺向下城區，用鮮血滌盪一切，把整個大漩渦幫派殺得片甲不留。
他現在心情極差，差到必須依靠零碎的音律，來分散注意，以免徹底被怒火吞噬。
「所以……我還是得死，對嗎？」
法拉望著那把即便在暴雨沖刷下，依舊寒光凜冽的巨斧，神色竟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嘴角仍掛著那抹淡然的苦笑。
「我也有三十秒時間，交代遺言和後事嗎？」
這位邪教頭子眼中沒有任何慌亂，如果不是他與溫達特的交戰後，實在過於狼狽，他的眼神和語氣反而顯得十分愜意。
孔鳩微微俯身，陰影籠罩住法拉蒼白的面容。
暴雨中，冰冷的雨滴隨著他下巴落下，他輕輕點了點頭。
這無聲的動作，已是對上一個問題最清晰的回答。
法拉笑了。
他並未露出恐懼，或慌亂，只是雙手撐地，試圖坐起。
可惜，那身浸透血污、或是沾滿了雨水的紫袍，顯得額外沉重地晃動兩下，法拉終究無力支撐身軀，整個人再次跌倒，跌回雨水匯聚的污濁水窪中。
法拉不信邪，又往復的撐起身子，卻再一次摔回水窪，濺起骯髒的污水。
幾番失敗後，他輕輕苦笑，索性不再掙扎，就那麼仰躺著，看著不斷落下雨滴的灰白天空。
一呼一吸間，他似乎從跌倒中攢夠了力氣，緩緩挽起衣袖。
從手腕蔓延至肩胛，猙獰如蛛網般的魔術迴路，再次浮現於皮膚表面，微微閃爍，卻光芒黯淡。
法拉眼中勉強亮起一點幽藍，卻明滅不定、
顯然，深植體內的反靈能彈頭仍在頑固地壓制著他，阻止他動用那些以千人性命換來的禁忌邪力。
「我承認，我對亞空間的認知……犯下了大錯。」
法拉喘息著，每個字都仿佛用盡力氣，「但這一個月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思考……該如何拯救那些人……」
話音未落，兩道虛幻的門扉在他身前隱隱浮現：
一道門內，刑具林立、哀嚎不絕，是真實的地獄圖景；
另一道門後，卻光輝朦朧、景象祥和，那是虛假天堂的幻影。
「有一個組織……願意接收這兩個亞空間節點……」
法拉呼吸越發急促，眼中的藍光如風中殘燭，兩道門扉也隨之搖曳欲散，「他們……會從中尋找將『未來』變為現實的方法……」
他重重咳了一聲，紅的發黑的血污，帶著不知是哪處器官的碎屑，連帶著咳出。
他眼中藍光徹底熄滅，門扉亦如煙消散。
如果不是演出來的話，看來，這位邪教頭子即使沒孔鳩處決，也命不久矣了。
「孔……我死後，你能替我……與那個組織接上頭嗎？」
法拉躺在污濁的水坑裡，仰望著孔鳩，目光懇切，卻又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
孔鳩沉默地盯著那消散的門扉陰影。
良久，他緩緩搖頭。
「不。」
他聲音冷硬如鐵，「我可以救那些人、或者說，我會想辦法救。但是……」
他話鋒陡然轉厲，「老子絕不會按你的意願去做，法拉。絕不會。」
法拉張了張嘴：「為什……」
「因為你是個蠱惑人心的邪教頭子。」
孔鳩毫不留情地打斷，眼中寒霜密布，「我不會相信你的任何一句屁話。」
說罷，他五指收緊，握緊了斧柄。
「準備好上路了嗎，法拉？」
斧刃高舉，雨珠沿鋒刃滑落，濺起冰冷的水花。
法拉眼中掠過一絲不甘，卻不強烈。
他搖搖晃晃，再度抬起雙臂
「雖然還沒準備好……但，我沒什麼意見。」
法拉直視孔鳩冰冷的雙眼，眼神忽然變得異常平靜。
「不過，孔，你還記得奧斯卡是怎樣把靈能傳給你的嗎？」
奧斯卡？
孔鳩高舉的斧子微微一頓。
「這種刻印轉移的方法……需要臨死之人的自願轉讓。你還記得嗎，孔？」
法拉眼中不甘漸褪，轉而浮起一種近乎狂熱的、大計將成的快意。
「你想做什麼？」
孔鳩心中警鈴大作，揮斧的衝動驟然冷卻。
「你不願將這份力量自願交給一個罪人……我理解，孔。」
法拉眼中的藍光驟然熾亮，完全不像瀕死之人，反而如同迴光返照，燃盡最後的生命。
「但為了構築出完整的『時制御』……死在你面前，正合我意……」
話音未落，他周身猛然迸發出刺目的藍光！
「正是，我畢生夙願！」
不知怎麼，垂死的法拉語氣帶著無盡的快意，喊出了這話。
那積累了數千條性命、承載其畢生功力的禁忌之力，如決堤洪流，朝著孔鳩奔涌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