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奉請雷祖天尊！調遣冥司諸神！
它太深了。
深到早已與梁挺的存在本身徹底融為一體。
二十年來，每一次鄙夷的目光，都是一根釘子。
二十年來，每一句惡毒的言語，都是一把刻刀。
二十年來，每一次被推開、被忽視、被遺忘的瞬間，都是一鏟泥土。
那些釘子，那些刻刀，那些泥土，一層一層，一層一層，在梁挺心底築起了一座牢不可破的城。
那座城裡，沒有光。
只有恨。
恨是梁挺活下來的理由，是他變強的動力，是他每一個深夜獨自舔舐傷口時唯一的慰藉。
如果沒有恨，他拿什麼支撐自己活到現在？
如果沒有恨，他拿什麼面對那些鄙夷的目光、惡毒的言語？
如果沒有恨，他早就死在那無數個孤獨的夜晚了。
所以一那絲動搖，轉瞬即逝。
如同水滴落入熔岩，連一絲霧氣都來不及蒸騰，便被徹底吞沒。
梁挺的眼睛裡，那剛剛泛起的一絲微光，再次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比方才更加熾烈、更加堅定、也更加一絕望的火焰。
黃紙小人懸浮於虛空之中，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那以硃砂點就的雙眼之中，光芒幽深，無悲無喜。
因為離淵從始至終，便未指望僅靠這一個幻境便能改變梁挺。
太乙救苦天尊的慈悲，不過是讓梁挺「看見」自己。
看見自己曾經有過的光，看見那光如何熄滅，看見那火如何點燃。
至於看見之後，如何選擇一那是梁挺自己的事。
離淵從未想過要憑此抹除梁挺內心中的仇恨。
更從未想過要改變梁挺的本性。
正如之前所言：
梁挺扭曲至斯的心性，早已與那身驚世駭俗的技藝和極端的行為模式融為一體。
非人力可化，亦非道法可渡。
強行扭轉，無異於摧毀其存在本身。
這亦非離淵所求。
他要做的，不是徒勞的「拯救」或「矯正」。
而是一「引導」。
更是一「利用」。
引導那團燃燒了二十年的火焰，流向該去的地方。
利用那柄淬滿了仇恨的利刃，斬向該斬的人。
而眼下——
契機，便已到來。
就在梁挺心底那絲動搖被火焰徹底吞沒的瞬間。
就在他眼中那剛剛泛起的光芒徹底熄滅的瞬間。
黃紙小人口中，再次輕誦法咒。
「太上敕令，幻化由心。
一念之間，十方見聞。
急奉一」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
咒音落下的瞬間一內景大羅宮深處。
那尊神位之上，一道威嚴至極的虛影，轟然顯現。
他頭戴冠冕，身披紫袍，周身纏繞著無數雷霆之光。
那光芒之中，隱隱可見無數雷部神將、雷公電母、風伯雨師的虛影，齊齊朝拜。
他手持一柄雷楔，那雷楔之上，流轉著足以開天闢地的威能。
他身側，懸著一面雷鼓，那雷鼓之上，仿佛銘刻著古往今來一切雷霆的奧秘。
那是—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雷部最高主宰，總司五雷，掌天地雷霆之政，普化十方，應聲救苦。
《無上九霄玉清大梵紫微玄都雷霆玉經》有載：「雷霆者，天地之樞機也。天尊憫眾生之苦，發大雷音，普化十方，應聲救苦。」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實掌其權，總司五雷，天臨有赫，聖化無方。」
此刻，那尊神位之上，雷聲普化天尊的虛影微微抬眸。
那雙蘊含著無盡雷霆威能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內景與現實的界限，落在了梁挺身上。
隨即一一縷雷光，自那神位之上湧出。
那雷光，不是攻擊，不是懲罰。
而是「照」
o
照見未來。
照見那無數種因果交織之下，可能發生的種種可能。
梁挺只覺眼前一花。
幻境，變了。
不再是那亂葬崗上的小男孩。
不再是那一道道熄滅的光。
而是另一個自己。
梁挺看見那個自己，站在同樣的練武場上。
他身上的機關繩在夜風中擺動，那些符籙在火光下流轉著暗紅的光芒。
而他的腳下——
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屍體。
那些屍體，一張張臉，都是他再熟悉不過的。
是周虎。
是剛才那些辱罵他的師兄們。
是每一個曾經鄙夷他、嘲笑他、推開他的人。
他們的死狀，各不相同。
有的被機關繩洞穿咽喉，有的被蠻力生生扭斷脖頸，有的梁挺看著那些屍體，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沒有快意，沒有釋然，沒有任何本該有的情緒。
只是看著。
如同看著一堆與他無關的物件。
那些師兄們，活著的時，他的恨因他們而起。
他們死了，恨卻不會因此消失。
因為恨的根，已經太深了。
深到與他的存在本身融為一體。
仇人死了，恨還在。
恨還在，他又該恨誰？
幻境之中，那個自己依舊站著，一動不動。
如同他此刻一樣。
畫面流轉。
另一個場景浮現。
梁挺看見那個自己，站在門主面前。
門主依舊穿著那件墨青色長袍，面容清瘦，雙鬢微霜。
那雙眼睛裡，依舊是他熟悉的複雜—
失望，惋惜，痛恨。
還有那一絲深藏著的連門主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愧疚。
但此刻，那愧疚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門主的胸口，開著一個血洞。
那血洞的邊緣，是被機關繩撕裂的痕跡。
門主低頭看著那個血洞，又抬頭看向梁挺。
那雙眼睛裡，複雜的光芒，在那一刻，盡數熄滅。
只餘一縷極淡極淡的一解脫？
梁挺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有了一絲變化。
那一絲變化，極輕極輕，輕得幾乎無法察覺。
如同平靜的湖面，被一粒微塵輕輕觸碰，泛起一絲漣漪，隨即消散。
那是什麼？
是悔？
是痛？
是一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但那一絲變化，轉瞬即逝。
如同那湖面上的漣漪，消散之後，湖面依舊平靜。
平靜得如同一面鏡子。
鏡子裡，只映出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畫面再次流轉。
梁挺看見那個自己，走向高小梅。
高小梅依舊穿著那身淡青色的衣裙，烏黑的長髮依舊簡單地束在腦後。
那張清秀白皙的小臉上，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此刻正看著他。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與方才不同了。
方才那幻境之中，高小梅看著他的眼神，是不忍，是心疼，是那一縷照進黑暗的光。
可現在——
那雙眼睛裡，只有恐懼。
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高小梅看著梁挺，看著他那張醜陋的臉，看著他身上那些血洞和機關繩，看著他身後那一地的屍體。
她的身體在顫抖，她的嘴唇在顫抖，她整個人都在顫抖。
她想跑，可腿軟得跑不動。
她想喊，可嗓子啞得喊不出聲。
高小梅只能那樣看著梁挺，用那雙滿是恐懼的眼睛，看著這個—
曾經給她遞過金瘡藥的師兄。
梁挺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真正的變化。
那變化，不是方才那般轉瞬即逝的漣漪。
他看見那個自己，一步步走向高小梅。
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
他看見高小梅眼中的恐懼，越來越濃。
他看見她終於跌坐在地，用盡全力往後縮，可身後是牆，無處可退。
他看見高小梅張開嘴，用沙啞的聲音，喊出那三個字：「不...不要...」
梁挺渾身一震！
那三個字，如同一道雷霆，劈在他心上！
他看見那個自己，已經走到了高小梅面前。
他看見那個自己，抬起手—
那隻手，剛剛撕裂了無數人的咽喉。
那隻手，此刻正伸向高小梅。
高小梅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梁挺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向前衝出一步，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吼：「不——！」
那一聲嘶吼，震得整個幻境都在顫抖。
可那幻境中的自己，依舊抬著手，依舊在向高小梅伸去。
梁挺死死盯著那隻手，盯著高小梅那張滿是淚水的臉，盯著那雙閉上的眼睛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幻境中的自己，就是此刻的自己。
那些被他殺死的人，就是他即將殺死的人。
高小梅此刻的恐懼，就是他即將帶給她的恐懼。
而那句「不...不要...」，也即將從她口中，真實地喊出。
梁挺整個人都在顫抖。
那團燃燒了二十年的火焰，此刻正在劇烈跳動。
不是因為恨。
而是因為—
他終於看見了自己。
看見了那個被仇恨徹底吞噬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的自己。
而就在這時。
畫面，驟然破碎！
那陰沉的黃昏，那滿地的屍體，那含淚恐懼的高小梅，那懸在半空的機關繩一切的一切，盡數化為無數碎片，向著四面八方飛散。
梁挺的意識，在那無盡的虛無之中，猛地一沉。
仿佛從噩夢之中驚醒。
卻又仿佛墜入另一場更深、更真、也更不可思議的夢境。
畫面再次浮現。
這一次，不再是陰沉的黃昏。
而是戰火連天的沙場。
硝煙瀰漫，烽火四起。
天空之中，無數道法異術穿梭交織，那是異人界的一眾豪傑們在施展至強手段。
地面之上，喊殺聲震耳欲聾，那是無數的戰士在浴血奮戰。
而在這片戰場的正中央，一道身影，傲然而立。
魁梧如山，醜陋如鬼。
周身纏繞著無數機關繩，如同八臂修羅，又如地獄惡鬼。
正是梁挺！
他的身前，是密密麻麻的倭寇。
那些倭寇，身著甲冑，手持利刃，面目猙獰，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他們如潮水般湧來，一浪接著一浪，仿佛永遠殺不完。
梁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那些倭寇衝來。
然後一機關繩動！
那八根從後背延伸而出的機關繩，如同八條毒龍，在倭寇群中瘋狂穿梭！
每一次穿梭，便有一個倭寇的頭顱高高飛起。
每一次穿梭，便有一個倭寇的胸膛被生生洞穿。
那四根從手腕延伸而出的機關繩，更加靈活，更加詭異，如同四條毒蛇，專門收割那些試圖從側面偷襲的倭寇。
他的身上，那些符籙閃爍著暗紅的光芒。
每殺一個倭寇，那些符籙便亮一分。
仿佛那些倭寇的血，正是它們最好的燃料。
戰場之上，那些與梁挺並肩作戰的異人界高手們，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殺戮。
那不是戰鬥，那是收割。
那不是對抗，那是碾壓。
那些在他們眼中兇狠無比、難以對付的倭寇，在梁挺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一觸即潰。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手持拂塵，看著梁挺大殺四方的身影，喃喃道：「這人是誰？竟如此兇悍！」
旁邊一個中年劍客，抹了把臉上的血，聲音里滿是驚嘆：「梁挺！墨筋柔骨派的梁挺！」
「以前只聽說他為人孤僻，相貌醜陋，沒想到...沒想到竟是這等絕世凶人！」
「好！好！好！」
另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哈哈大笑，聲音如雷：「殺得好！殺得好！」
「這些倭寇，就該這麼殺！讓他們知道，咱們華夏異人的厲害！」
那些目光，那些聲音，如同潮水般湧來。
不再是鄙夷，不再是厭惡，不再是恐懼。
而是驚嘆、敬佩、仰慕。
甚至一敬畏！
梁挺聽著那些聲音，感受著那些目光。
他那張醜陋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但他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裡，此刻卻多了一絲—
從未有過的東西。
那東西，他無法用言語形容。
但那東西，讓他手中的機關繩，揮舞得更快了。
殺！
殺！
殺！
一個小時之後。
戰場上，再無一個站著的倭寇。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倭寇的屍體，堆積如山，慘不忍睹。
梁挺立於屍山之上，周身浴血，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但此刻，沒有人再用「惡鬼」來形容他。
那些異人界的高手們，紛紛聚攏過來。
他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恐懼，只有一敬仰。
那老道走上前來，對著梁挺深深一揖：「梁道友，今日一戰，貧道大開眼界！」
「道友神威，蓋世無雙！殺得倭寇聞風喪膽，實乃我輩楷模！」
那中年劍客也抱拳行禮，聲音誠懇：「梁兄，在下以往有眼不識泰山，今日方知梁兄乃真英雄！」
「這些倭寇，犯我疆土，殺我同胞，梁兄今日之舉，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那魁梧壯漢更是直接跪倒在地，磕了三個響頭：「梁英雄！俺這輩子沒服過誰，今日服你了！」
「俺這條命，是你救的！以後有什麼差遣，儘管吩咐！」
無數人，紛紛行禮。
無數道目光，帶著敬仰，帶著欽佩，落在他身上。
那是他二十年來，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那是他無數次在深夜中渴望，卻從未敢奢望的東西。
梁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些向他行禮的人，看著那些滿是敬意的眼睛。
他那張醜陋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但他那雙眼睛深處，那團燃燒了二十年的火焰，此刻卻微微顫抖。
不是動搖。
是一溫暖。
畫面，再次變幻。
這一次，不再是戰場。
而是一座巍峨的玄壇。
玄壇之上，一道月白道袍的身影，靜靜而立。
正是離淵。
離淵抬手，向天。
他口中輕誦法咒，聲音不高，卻仿佛能穿透三界十方：「太乙救苦，九幽拔罪。
冥司諸神，聽吾號令。
萬千亡魂，攝來此處。
煉化歸一，鑄成人皇」
「幡！」
咒音落下的瞬間。
天地變色！
無數道光芒，自四面八方湧來！
那些光芒之中，隱隱可見無數亡魂的身影。
那些亡魂，皆是倭寇。
皆是那些死在梁挺手中、死在無數華夏異人手中的倭寇。
他們的亡魂，此刻被冥司諸神的力量，強行從幽冥之中攝來，聚集於此。
離淵抬手一揮。
那些亡魂，盡數被吸入一面巨大的幡旗之中。
幡旗之上，無數符籙閃爍，無數神光流轉。
那是一人皇幡！
以萬千敵寇之魂，鑄成的護國神器！
幡成之日，便可調動這些亡魂之力，護佑華夏，鎮懾外敵！
梁挺站在玄壇之下，看著那面人皇幡。
他看見，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倭寇亡魂，此刻正在幡中掙扎，哀嚎，永世不得超生。
他看見，離淵站在玄壇之上，目光平靜地俯視著這一切。
他看見，無數異人界的高手，此刻正跪倒在玄壇之下，向著離淵，向著那面人皇幡，虔誠叩拜。
畫面，再次變幻。
這一次，是戰後。
戰火已熄，硝煙已散。
百姓們從藏身之處走出來，看著那些凱旋的英雄。
他們看見了梁挺。
看見了那張醜陋的臉，那滿身的傷痕，那浴血的戰袍。
但這一次，沒有恐懼，沒有鄙夷。
只有—
感激。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走到梁挺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恩人！恩人啊！」
「我兒子被那些倭寇抓走了，是你殺光了他們，把他救回來的！」
「老婆子給你磕頭了！磕頭了！」
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一個嬰兒，也跪了下來：「梁英雄！謝謝你！謝謝你！」
「要不是你，我們村子早就被那些畜生屠光了！」
一群孩子，圍了過來。
他們仰著小臉，看著梁挺。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崇拜。
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男孩，奶聲奶氣地問：「叔叔，你是神仙嗎？是專門打壞人的神仙嗎？」
另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想摸一摸梁挺的衣角。
梁挺低頭，看著那些孩子。
看著那一張張純真的臉，看著那一雙雙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融化。
那燃燒了二十年的火焰，此刻不再是熾烈，而是溫暖。
畫面，緊接著再次變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