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棋子在指尖,棋盤在腳下
「他們現在已經湊夠了多少,我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這些年在各地失蹤的孩子...」
「那些在火車站被拐走的、在村口被搶走的、在夜裡從床上消失的、在大街上走著走著就沒了影的...」
「很可能都在他們手裡,都在那些瓮里,都在那些蟲子中間。」
魏淑芬把木牌重新包好,塞回懷裡。
她抬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離淵。
那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請求,不是哀求,是一種比這些都更深、也更重的是託付。
「道子...」
「我不是想讓您去殺人,也不是想讓您去拼命。」
「殺人也好,拼命也好,那是我們的事,是我們這些本來就該去死的人的事。」
「我就是想請您幫我們把那些孩子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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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那么小,什麼都不懂,有的還不會說話,有的還不會自己穿衣服,有的還在換牙,有的晚上會哭著要媽媽。」
「他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不知道為什麼要被塞進瓮里,不知道為什麼要被那些蟲子...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魏淑芬的聲音哽咽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再也說不下去。
她沒有哭,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她拼命地忍著,忍得眼眶發紅,忍得鼻翼翕動,忍得下巴在微微地抖。
離淵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這個苗族少女,看著她那紅腫的眼眶。
忽然覺得,這世上有一種人,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也要往前走。
不是因為不怕死,是因為有些東西,比死更重要。
那些人那些孩子就是她的「比死更重要」。
她可以為他們去死,可她怕的是,就算死了,也救不出他們。
他放下茶杯。
「走吧。」
只有兩個字。
這兩個字落進魏淑芬耳朵里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有聽清。
然後她的眼睛忽然亮了,那是一種從最深的黑暗裡忽然燃起來的光。
她連忙站起來,動作太急,凳子「咣當」一聲倒在地上,她也沒顧上去扶。
她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把那些快要掉下來的眼淚全抹在了手背上,然後甩了甩手,把包袱甩到肩上。
她回頭招呼阿旺和阿木,聲音忽然變得又脆又亮,像是換了一個人:「走了走了!都吃完了沒有?沒吃完的帶著路上吃!」
阿旺和阿木也連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
阿木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筷子,撿起來又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隨手往桌上一擱,轉身就跟上來了。
阿旺把那碗已經涼了的米粉端起來,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湯,湯汁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他也沒擦。
老闆娘從灶間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粉,看見這一行人要走,連忙喊:「丫頭,錢還沒給呢!」
「記帳上!回來一起結!」
魏淑芬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聲音從巷子裡飄過來,帶著回音,人已經竄出了好幾丈遠。
老闆娘嘟囔了幾句,把手裡那碗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最後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上,忽然住了口。
她看見那個道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她愣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塊抹布,忘了擦桌子,也忘了喊人。
等她回過神來,巷子裡已經空蕩蕩的,只有那張木桌上幾個空碗和兩雙筷子,證明剛才有人來過。
出了巷子,就是出城的路。
懷化城不大,幾步就走到了邊緣。
路邊開始出現田地,種著油菜和蔬菜,綠油油的一片。
遠處,山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魏淑芬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那步子裡有一種迫不及待的急切,像是在追趕什麼。
阿旺和阿木跟在後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離淵,像是在確認他還在不在。
他們的眼神里有不安,也有安心不安是因為不知道前面等著他們的是什麼,安心是因為那個月白色的身影一直在那裡,不遠不近,不疾不徐。
離淵走在最後。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像是量過似的,每一步都穩穩地落在地上,卻又仿佛根本沒用力。
走出一段路,魏淑芬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懷化城。
晨光已經完全鋪開了,將那座小城籠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決絕,有一種「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來」的悵然。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向前。
「走快點,」她說。
「天黑之前,要翻過第一座山。」
離淵跟在她身後,目光掠過那些連綿的山巒,掠過山腰間纏繞的雲霧,掠過遠處某個藏在深山裡的、此刻還看不見的苗寨。
他的目光極遠,遠到似平能看見那些山的背面,看見那些雲霧下面的溝壑,看見那條通往深處的、沒有人走過的路。
內景之中,大羅宮亘古矗立。
那輪如月般的性光懸在宮殿上方,不升不降,不增不減,像是一隻看不見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一切。
那光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透過了虛空,透過了層層疊疊的因果之網,一直照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道光深處,有一道極細極細的因果之線正在緩緩延伸。
它的這一端,連著離淵,連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連著那具走在苗疆山路上的皮囊。
它的另一端,穿過一層又一層的迷障和幻象,指向某個更深、更暗、也更遠的地方。
那個地方,有五十個孩子。
那個地方,有藥仙會。
那個地方,有他必須去落下的,另一枚棋子。
棋子在指尖,棋盤在腳下,而這一局...
才剛剛開始。
山路比魏淑芬說的更難走。
離開懷化城不過半個時辰,腳下的青石板路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雜草半掩的土徑。
那土徑時有時無,時而隱入灌木叢中,時而被山洪衝出的溝壑截斷。
魏淑芬走在最前面,步子卻比方才慢了許多。
她不時停下來辨認方向,踮腳望一望遠處的山勢,又低頭看一看地上的苔痕。
那些苔痕在她眼中,似乎就是某種路標。
阿旺和阿木跟在後面,竹簍里的東西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阿木走得氣喘吁吁,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那張圓臉漲得通紅,好幾次想開口說什麼,卻都咽了回去。
阿旺倒是不怎麼喘,只是那雙細長的眼睛不停地往四下里掃,像是在防備什麼。
離淵走在最後,步伐依舊不疾不徐。
他的月白道袍在這片蒼翠的山林中格外顯眼。
卻詭異的是,那些荊棘和灌木的枝條仿佛有靈性一般,在他經過時自動讓開,不曾勾住他一片衣角。
他的鞋面上沾了些泥土,卻也僅此而已。
走了這許久,他連氣息都沒有亂過。
魏淑芬偷偷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黑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有慶幸,有敬畏,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安心。
她加快了腳步,銀飾的響聲在山谷里迴蕩,驚起幾隻不知名的鳥雀,撲稜稜地從灌木叢中飛起來,在天空中劃了幾道弧線,又落回更遠的林子裡。
翻過第一座山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那山不算高,卻極陡。
有些地方幾平要手腳並用地攀爬,碎石從腳下滑落,滾進深不見底的山谷里,過了很久才傳來一聲悶響。
阿木爬到半山腰就爬不動了,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喘氣,竹簍歪到一邊,裡面的東西灑出來幾件幾個竹筒、一包草藥、還有一面鏽跡斑斑的銅鏡。
他手忙腳亂地撿拾,那銅鏡從掌心滑落,順著山坡滾下去,叮叮噹噹的,好不熱鬧。
「師姐」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師父給我的銅鏡「別追了。」魏淑芬頭也不回地說。
「回頭再給你找一面。快跟上,天黑之前下不了山就麻煩了。」
阿木應了一聲,把剩下的東西胡亂塞進竹簍,連滾帶爬地跟上去。
阿旺走在前面,忽然停下來,側耳傾聽什麼。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那模樣像是一隻嗅到了危險的狐狸。
「師姐,」他低聲說。
「有人來過。」
魏淑芬的腳步一頓。
她蹲下身,仔細看地上的痕跡。
那些落葉被翻動過,幾根斷枝的茬口還是新的,泥土上隱約有腳印的痕跡,不是一個人,是很多個人。
她的臉色變了。
「藥仙會的人?」阿木的聲音在發抖。
魏淑芬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四下張望,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布袋上。
那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揚起,那是苗家女子面對危險時的本能反應不是退縮,是準備迎戰。
「不是藥仙會。」
離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三個人同時回頭看他。
離淵走到那堆痕跡前,垂眸看了一眼:「獵戶。」
「三個人,帶著獵犬,昨天傍晚經過這裡。」
「往西邊去了,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一片被踩碎的落葉上。
「獵犬追到了什麼東西,他們在這裡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阿旺蹲下身,仔細看那些痕跡,又抬頭看離淵,那眼神里的震驚幾乎藏不住。
他只看見了有人來過,而這個人,能看出幾個人、帶著什麼、什麼時候來的、往哪裡去了、甚至中途做了什麼。
這已經不是尋常的「眼力」能解釋的了。
魏淑芬卻沒覺得奇怪。
從昨夜在火車上看見那道金光起,她就知道,這個人能做到的事,遠不是她能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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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天黑之前,要到埡口。」
「那邊有座山神廟,今晚在廟裡過夜。」
翻過山脊,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山的那一邊,是更深的谷,更密的林。
遠遠望去,層層的山巒像凝固的波浪,一重接一重,延伸到天際盡頭。
夕陽正在西沉,將那些山巒染成一片金紅,山腰間纏繞的雲霧被光線穿透,像是誰用金粉在青灰色的綢緞上隨意揮灑。
魏淑芬說的那座山神廟,就在埡口的一棵老松樹下。
廟極小,小得只夠三四個人擠在裡面。
牆是用碎石壘的,頂上蓋著茅草,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被山風吹得吱呀作響。
廟裡供著一尊石像,風化得厲害,已經看不出面目了,只能依稀辨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石像前的香爐是空的,積了半爐的雨水,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
阿木一屁股坐在地上,竹簍甩到一邊,整個人癱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阿旺倒是沒歇著,撿了些乾柴在廟前生起火,又從竹簍里掏出幾個乾糧,用樹枝串了架在火邊烤。
魏淑芬站在廟門口,望著遠處最後一抹餘暉出神。
那餘暉正在消退,山的輪廓從金紅變成青灰,又從青灰變成墨色,最終徹底融進夜空里。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先是最亮的那幾顆,然後是更多、更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穹。
「師姐...」阿旺遞了一塊乾糧給她。
「明天翻過鷹嘴崖,再過兩條河,就到寨子了。」
魏淑芬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她的目光從那些星星上移開,落在火堆旁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上。
離淵沒有坐,只是站在老松樹下,望著山下那片無邊的黑暗。
那黑暗裡,偶爾有一閃一閃的光點,不知是螢火蟲,還是遠處人家的燈火。
「道子,」魏淑芬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
「您為什麼要幫我們?」
離淵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從樹影中傳來,依舊是那般溫潤平和:「你不是已經求了嗎?」
「可您不認識我,不認識我們寨子裡的人,不認識那些孩子。」
魏淑芬的聲音有些發緊:「您完全可以不管的。」
「昨夜在火車上,您已經救了那些人,已經做得夠多了。」
「沒人會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