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城入圍的消息鋪天蓋地,鄭輝卻比誰都安靜。
他窩在中海雅園的客廳沙發上,手邊攤著一本謝飛老師推薦的書,旁邊放著一杯鐵觀音。
何岩的手機從昨天到現在就沒停過,他在陽台上接了快四十個電話,嗓子都啞了。
每一個來電都是同樣的訴求,採訪鄭輝。
「輝哥,《京城晚報》那邊又打過來了,這回是他們主編親自打的,說只要十分鐘,電話採訪都行。」何岩捂著手機走進客廳,臉上寫滿了為難。
鄭輝連頭都沒抬:「統一口徑,等坎城結束再說。
入圍又不是獎,現在接受採訪說什麼?說我很激動很榮幸?還是說感謝學校感謝恩師?」
何岩張了張嘴。
「等拿了獎,隨便他們問,排著隊去採訪都行。
沒拿獎,現在吹越響,到時候摔越疼。」
「那…《中國青年報》那邊還問了另一個事。」
何岩猶豫了一下:「他們說網上有人在討論你免修的事,說你是不是走了後門。」 「走後門?」
鄭輝把書放在沙發扶手上:「我免修考試有監考老師在場,全程錄像,試卷存檔,教務處有完整記錄。他們要查隨便查,這事光明正大。」
「那我就跟他們這樣說?」
「不用你說。學校比我們更著急澄清這件事。」
鄭輝重新拿起書:「北電培養出一個入圍坎城的學生,這是他們的榮耀。有人質疑免修等於在打學校的臉,錢主任那個脾氣,你覺他會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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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岩想了想,確實如此,便不再多問,轉身繼續去陽台接電話。
客廳安靜下來。
鄭輝翻了兩頁書,目光卻有些游離。
入圍坎城主競賽,說實話,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從環球影業那幫人看完片子後的反應,他就知道這部電影的水準放在哪裡都站住腳。
但不意外,不代表不在乎。
他當然在乎。 只不過他的在乎,從來不表現在接受採訪、說幾句感謝詞上面。他的在乎,是悶在心裡頭盤算下一步該怎麼走。
入圍是第一步。
接下來是五月中旬的紅毯、放映、評委反饋、最終的頒獎…
每一步都有變數。
尤其是今年的競爭對手,姜文、王家衛、楊德昌,哪一個都不是善茬。
鄭輝合上書,靠進沙發里,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算了,想太多沒用。塵埃落定之前,他什麼都不想說。
……
四月二十六號,周三。
北京電影學院行政樓三樓會議室。
錢主任親自主持了一場媒體見面會。
+ : 說是見面會,規模其實不大,北電方面只開放了二十個媒體席位,來的都是之前登記過要查看鄭輝免修檔案的記者。
會議室的布置很樸素,一張長條桌,桌上擺著兩台電視機和一台錄像機,旁邊堆著幾摞紙質檔案。
錢主任坐在正中央,左手邊是教務處的趙老師,右手邊是當時負責監考的英語老師和政治老師。
體育組的王老師因為有事來不了,但提交了一份書面說明。
記者們魚貫而入,在指定的座位上坐下。
有人注意到了會議桌上擺著的那幾摞紙,最上面那份是鄭輝免修考試的原始試卷複印件,旁邊放著成績登記表的原件。
「各位記者老師,今天這個見面會的目的很簡單。」錢主任開門見山。
「最近有一些報導對我校學生鄭輝的免修資格提出了疑問,作為文學系主任,同時也是當時批准免修申請的直接負責人,我有義務向各位說明情況。」
「先說流程。」錢主任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鄭輝同學於一九九九年九月入學文學系。入學後半個月,他本人主動向系裡提出了免修考試的申請。
注意,是他本人主動提出的,不是學校建議的,也不是任何人替他安排的。」
「免修考試制度是京城電影學院教務處的正式制度,寫在學生手冊里,任何在校學生都有權申請。只要考試成績達到規定標準,即可獲批。」 一個記者舉手:「錢主任,請問這個制度之前有學生申請過嗎?」
「有,但不多。以往申請免修的學生大多是個別科目,比如英語基礎好的學生申請免修大學英語,體育特長生申請免修體育課。像鄭輝這樣全科申請的,確實是第一例。」
「那是不是說明學校對他搞了特殊對待?」
錢主任眉頭一豎:「什麼叫特殊對待?制度擺在那裡,人人都可以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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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申請了,考過了,我就批。如果你也來報考北電,入學之後你也可以申請,只要你考過。」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錢主任緩了緩語氣,繼續說道:「下面說考試過程。免修考試分為三門公共必修課和專業課程兩部分。公共必修課是大學英語、政治理論課和體育。」
「這裡要特別說明一點。」
錢主任加重了語氣:「按照教育部的相關規定,港澳台籍學生可以申請免修政治理論課,這是國家政策層面的照顧,不是學校的特殊安排。」
「但鄭輝同學,」錢主任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記者們。
「他本人明確拒絕了這個免修資格。 他原話這樣說:『我是澳門人,但我首先是個中國人。既然要考免修,就三門一起考。』」
這番話一出,在場不少記者的筆尖都頓了一下。
幾個年紀大一些的記者交換了個眼神,眼神里有些什麼東西在變化。
「考試全程有監考老師在場,並且進行了錄像。」錢主任示意趙老師按下錄像機的播放鍵。
電視屏幕亮了起來。
畫面里是一間教室,鄭輝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面前攤著試卷,正在低頭答題。
監考席上坐著兩位老師,其中一位就是今天在場的英語老師。
畫面足以看清鄭輝答題的全過程,從拿到試卷到交卷,中間沒有任何異常。
錄像播放了大約十五分鐘的關鍵片段後,錢主任示意暫停。
「除了錄像之外,鄭輝同學的原始試卷也在這裡。」錢主任從檔案袋裡抽出幾份複印件,遞給前排的記者傳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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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語九十八分,政治九十五分。體育三項考核全部遠超及格線,其中百米成績是。」 他翻了翻王老師的書面說明:「手計時十秒九八,換算後約為十一秒二二,達到國家二級運動員標準。」
記者們傳閱著試卷複印件,有人特意看了政治卷的論述題部分。
一個《中國青年報》的記者盯著那份政治試卷看了半天,抬起頭來:「這論述題的答案…」
「怎麼了?」錢主任問。
「寫挺好。」那個記者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意外:「如果把名字糊掉,說這是一個內地重點大學政治系的研究生答的,我完全不會懷疑。」
旁邊幾個同行湊過來看了一眼,紛紛點頭。
鄭輝的政治論述題答案條理清晰,引經據典不說,還結合了當前的亞洲金融危機做了分析,觀點老練不像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寫的。
負責監考政治課的那位老師這時開口了:「當時改卷的時候,我給了九十五分。說實話,如果不是論述題有一兩處表述稍顯口語化,我是想給更高的。」
「他的答案不是那種死記硬背教材的感覺,而是真的理解了,然後用自己的話把觀點表達了出來。」
錢主任等記者們消化了一會兒,又補充了一段信息。
「另外還有一點我需要說明。鄭輝同學雖然獲了免修資格,但他並沒有脫離北電的教學體系。他在入學後不久就經導演系謝曉晶主任引薦,跟隨第四代著名導演謝飛學習。」
「這個事情謝飛老師本人可以作證。在獲免修資格之後,鄭輝在專業學習方面一直在接受謝飛老師的私人指導,包括劇本創作、導演理論、剪輯技巧等方面。 他去年暑假還跟隨謝飛老師前往z,參與了電影《益西卓瑪》的實地拍攝工作,擔任導演助理。」
「所以說,鄭輝不是一個不學習的學生。恰恰相反,他可能是北電近年來學習強度最大、實踐經驗最豐富的學生。
只不過他的學習方式,和坐在教室里聽講不一樣罷了。」
見面會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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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的自由提問環節,一個《法制晚報》的記者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錢主任,您作為文學系主任,您個人怎麼評價鄭輝這個學生?」
錢主任想了想,笑了一下。
「我評價不了他。因為他超出了我的評價體系。」
「我做了這麼多年的文學系主任,見過有才華的學生,見過有天分的學生。但像鄭輝這樣的,我是第一次見。」
「他來北電是來學東西的,這一點我從來沒懷疑過。
只不過他學東西的速度和方式,跟別人不太一樣。
有些人需要四年才能完成的積累,他用了半年。這不是特權,這是能力。」 「至於他入圍坎城這件事…」錢主任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分意。
「我只能說,北電很驕傲能有這樣一個學生。」
……
當天傍晚,各大報社的記者們回到辦公室,開始撰寫稿件。
和之前那些含沙射影的報導不同,這一次的稿子普遍調轉了方向。
錄像是真的,試卷是真的,成績是真的,監考老師親自出面作證。
更關鍵的是,鄭輝那段關於主動拒絕政治免考資格的話,被好幾家報紙作為重點引用。
「港澳台學生本可免修政治課,鄭輝主動放棄優待:『我首先是中國人』。」
這個標題在次日見報之後,輿論幾乎是一夜之間完成了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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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那些質疑免修是「走後門」、「搞特殊」的聲音,迅速被淹沒。
取而代之的,是理所當然的共識—— 天才有天才的活法。
既然他的知識確實學到了,成績確實考出來了,那免修有什麼問題?
何況人家還主動放棄了政策給的特殊照顧,跟內地學生一樣考政治課,而且還考了九十五分,你行你也去考一個?
報刊和論壇上那些零星的批評很快就沒了聲響。
大多數人最後的結論:你不來上課沒問題,你拍出了一部入圍坎城的電影,這比坐在教室里聽四年課有說服力多了。
鄭輝本人對這場輿論風波從始至終沒發表過一個字。
他甚至沒看那些報導。
何岩把幾份報紙摞在他桌上的時候,他正在廚房裡切薑片,準備燉一鍋老鴨湯。
「輝哥,今天的報紙您要不要看看?基本上都轉向了,全是正面的。」
「放那兒吧。」鄭輝頭也不回,手底下的菜刀起落如飛,薑片片片均勻,排列整齊。
何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自家老闆在廚房裡繫著圍裙的背影。
這個畫面和歌壇天王之間的反差,讓他每次看到都覺有些荒誕。 「輝哥,那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最近沒什麼事,你歇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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