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偷心》與《海邊的曼徹斯特》首映
八月二十九日,鄭輝抵達威尼斯。
公務機先落在馬可波羅機場,隨後一行人換船進麗都島。
鄭輝坐在船艙里,看著窗外那些緩慢退後的建築,沒有太多興奮。
威尼斯他不是第一次來。
去年《疾速追殺》把這裡攪得天翻地覆,金獅、影帝、變臉,所有事情像一場被媒體放大的幻術。
那時候的威尼斯,是槍聲、閃光燈、新聞頭條和全球票房。
今年不一樣,今年他帶來的,是《海邊的曼徹斯特》。
這部電影是冷肅,沉重的。
沒有槍,沒有血漿,沒有神乎其技的身體表演,只有一個男人在創傷里活著,卻再也無法真正回來。
船靠岸後,林大山先下去看了一圈,何岩和電影節工作人員對接酒店行李。鄭輝上岸,高媛媛和范彬彬也一起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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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出碼頭,遠處便有記者喊他的名字。
「Zheng!
「鄭輝!
」
「鄭導!」
喊聲很快連成一片,閃光燈也隨之亮了起來。
范彬彬很喜歡這樣的場面,她笑容燦爛,迎著記者的鏡頭大方揮手,整個人在威尼斯傍晚的光線里明艷得有些刺眼。記者們的呼喊聲立刻又多了幾道,鏡頭紛紛轉向她。
鄭輝沒有停太久,只抬手示意了一下,便在安保簇擁下進了酒店。
高媛媛也沒有多停留,只是抬眸看了一眼那些閃爍的鏡頭,隨後便跟著鄭輝的腳步往裡走。
威尼斯電影節官方給他的規格很高,這是很現實的事情。
一個手裡握著金棕櫚、金獅、奧斯卡最佳導演的導演,無論帶來什麼片子,都會被視為電影節最重要的客人。
張國容導演處女作入圍主競賽,《海邊的曼徹斯特》同樣入圍主競賽,兩部電影前後腳首映,排片時間也很有意思。
《偷心》八月三十一日。
《海邊的曼徹斯特》九月一日。
電影節方面顯然很懂話題。
張國容既是《偷心》的導演,又是《海邊的曼徹斯特》的男主角。一個演員在同一屆威尼斯里同時以導演和主演身份亮相,這本身就足夠媒體寫很多篇稿子。
鄭輝抵達後的第一天沒有安排公開活動,只在酒店裡看了一遍採訪提綱,又和張國容見了個面。
張國容比他早到幾天。
晚上,兩人在酒店餐廳見面,張國容顯得很輕鬆,這種輕鬆不是因為沒有壓力。
而是因為他終於把一部真正屬於自己的電影拍出來了。
《偷心》是他的導演處女作,也是他這些年積累的審美,情緒和人生態度的一次集中釋放。
鄭輝看得出來,他沒有緊張,只有滿足。
一個人如果只是在等待審判,會緊張會發虛。
張國容沒有,他只是把自己心裡的東西完美拍出來了,現在只是把它交給觀眾,無論成敗,他都心滿意足。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偷心》首映。
麗都島的紅毯一向不如坎城那樣浮誇,但因為鄭輝和張國容同時出現,現場還是很快沸騰起來。
歐洲記者對張國容的興趣一直不低。
他是華語電影裡少數能在西方影迷中留下完整氣質的人,不只是《霸王別姬》里的程蝶衣,也不只是香港商業片裡的明星。
他的臉,他的聲音,他身上的氣質,在歐洲電影節語境裡很容易被解讀。
鄭輝站在他旁邊,沒有搶太多位置,他今天是來給朋友站台的。
進場後,燈光暗下來。
大銀幕亮起的一瞬間,鄭輝看到,張國容是真的把這部電影拍成了他自己的東西。
《偷心》很美,很詩意。
不是那種用昂貴布景和強烈色彩堆出來的美,而是每一個鏡頭都帶著老照片和絲綢的肌理。
室內光線常常從窗邊斜斜落進來,照在人物的臉上,帶一層薄薄的金色。
咖杯邊緣的反光,女人手腕上滑落的絲巾,男人抽菸時手指的動作,都被鏡頭收得很美。
這是一部用鏡頭寫成的詩,它沒有急著告訴觀眾誰愛誰,也沒有用大段台詞把情緒掰開揉碎。
很多時候,人物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對方,或者避開對方。
一句話說出口之前,眼神已經先泄露了一半。話說完之後,沉默又把另一半吞回去。
台詞很精煉,鄭輝看著銀幕上那些被剪得恰到好處的停頓,心慢慢安定下來。
張國容不是那種工業型導演,他對場面調度的控制還有些問題,有些過場也能看出經驗不足。但他太懂美,太懂一個人的心在欲言又止時會露出什麼樣的破綻。
這種東西,別人學不來。
鄭輝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偏頭,看了張國容一眼。
張國容坐得很直,目光一直落在銀幕上,神情專注到近平虔誠。
銀幕上的每一幀都是他的心血,他很滿意。
鄭輝看得出來。
也正因為看出來,鄭輝心裡有感慨。
重來一世,最有意思的從來不是自己拿了多少獎,賺了多少錢。
而是那些原本會消失的人,原本不會出現的作品,原本被命運提前掐斷的可能性,如今真的在人間開出了一朵花。
張國容坐在威尼斯電影宮裡,看著自己導演的電影在大銀幕上流動。
這是原本不會發生的事,現在發生了。
這種改變,比任何獎盃都讓鄭輝滿意。
影片結束後,掌聲響起,張國容站起來,向觀眾鞠躬。
鄭輝也站起來,跟著鼓掌,他看見張國容臉上一直帶著笑。
首映後的問答,記者大多圍繞張國容首次執導、影片視覺風格、文學性來源、演員表演方式提問。
也有人問鄭輝怎麼看這部電影,鄭輝只說了一句:「我很慶幸這個世界上有了這部電影。」
對鄭輝來說,這不是客套,這是真心話。
當天晚上,張國容沒有參加太久的酒會,只和幾位老朋友碰了杯,便回了酒店休息。
第二天就是《海邊的曼徹斯特》的首映。
九月一日,威尼斯的天氣很好。
上午有媒體場,下午是主創採訪,晚上正式首映。
從中午開始,麗都島外的中國記者數量明顯增加。
《偷心》首映已經讓他們忙了一輪,但今天他們的興奮顯然更高。
因為王霏來了。
王霏抵達酒店時,身邊只跟了兩個工作人員,走路速度不快,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但她一出現,現場中國記者立刻亂了。
「王霏!」
「王霏看這邊!」
「菲姐!菲姐!」
外國記者一開始沒明白,他們知道王霏。
一個剛剛空降Billboard 200冠軍的中國女歌手,一個由鄭輝製作英文專輯,最近在美國和歐洲音樂媒體上頻頻出現的亞洲天后。
可他們不理解,為什麼中國記者看見她,反應會比看見一個單純的Billboard冠軍更誇張。
很快,有中國記者開始給旁邊的外國同行科普。
鄭輝,范彬彬,高媛媛,王霏。
《追光者》,《Just the WayYou Are》,《Faye Wong》。
公告牌冠軍,三女一男,一個多月的網絡混戰。
國外記者聽得一愣一愣,有個義大利記者瞪大了眼睛,然後說道:「Madonna!這個鄭」
他想了想,又搖搖頭:「看看他做的音樂和電影,說實話,有三個女人愛上他,我一點都不意外,在歐洲這很正常。」
一個年輕、英俊、才華橫溢、擁有世界級成就的導演和音樂人,同時和幾位女明星傳出感情糾葛,這簡直太符合他們對藝術家的想像。
但正常歸正常,新聞價值也是真的高。
那些原本對中國八卦毫無興趣的歐美記者們,在聽完簡要的背景介紹後,也紛紛將鏡頭對準了這幾位中國面孔。
一個法國娛樂記者甚至給巴黎的編輯發了條消息:「這裡有一個很好的花邊故事,中國天才導演兼音樂人鄭,和三個與他有關係的女明星同時出現在威尼斯。給我留版面。」
等范彬彬和高媛媛先後抵達時,快門聲徹底連成一片。
范彬彬一襲紅色長裙,肩膀以上的肌膚在陽光下如白瓷般瑩潤。
她走紅毯的姿態永遠是最放鬆和享受的,像一隻在領地里巡遊的猛獸。鏡頭對準她,她嘴角帶笑,眼神裡帶著驕傲的自信。
攝影師們的快門聲明顯密集了一個檔次。
高媛媛跟在後面,和范彬彬保持著大約十步的距離。
她穿著一件淺香檳色的絲質連衣裙,簡潔的線條勾勒出清瘦修長的身形。
她在紅毯上的存在感不如范彬彬那樣咄咄逼人,但有著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安靜美感。
王霏、范彬彬、高媛媛,三個人出現在同一場合。
鄭輝站在放映廳入口處,等著劇組成員集合。他看到了記者們的騷動,也看到了三個女人先後走過紅毯時造成的連鎖反應。
他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這些東西,在他的預期之內。
王霏第一個到,她走過來的時候,和范彬彬、高媛媛都隔著一段距離。
不是刻意保持疏遠,她只是單純嫌棄天氣和紅毯上太熱了。
她到了鄭輝身邊,只說了一個字:「熱。」
「進去就好了,裡面有冷氣。」鄭輝說。
「嗯。」
范彬彬走到他身邊的時候,嘴角帶著得意的笑:「今天記者好像特別興奮。」
鄭輝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故意走那麼慢,好讓他們多拍幾張?」
「哪有。」范彬彬眨了眨眼:「我只是在欣賞威尼斯的陽光而已。」
高媛媛走過來的時候,表情平靜得多。她只是對鄭輝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鄭輝注意到她若有所思的神色,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他昨天給了她《獨自在夜晚的海邊》的劇本大概,她腦海里應該
在想那個故事。
四個人加上張國容和其他劇組成員,一起走進了放映廳。
外面的記者們還在對著他們的背影瘋狂按快門,有幾個中國記者已經在腦子裡構思明天的標題了:「威尼斯同框!鄭輝三大緋聞女友齊聚電影節!」
「誰是正宮?紅毯上的微妙距離暴露一切!」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等電影放完,問答環節一定要問個夠。管你什麼電影藝術,管你什麼威尼斯主競賽,老百姓想看的是八卦,編輯想要的也是八卦。
三個女人,一個男人,同一個場合。
這種畫面,你就是給他們一座金獅獎,他們也不換。
電影開始了。
《海邊的曼徹斯特》開始十分鐘後,影廳里的浮躁就被壓了下去。
這部電影沒有給觀眾預熱。
它一開場就是冬天的海,灰藍色的水,破舊的碼頭,積雪壓在街邊屋頂上。
張國容飾演的李,穿著工裝外套,在地下室里修管道,臉上沒有表情,動作機械,像一具還在執行生活程序的身體。
他不是冷酷,是被掏空了的冷漠。
電影往下播放,觀眾慢慢知道這個男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哥哥去世,侄子的監護問題,被迫回到故鄉,重新面對那些舊人、舊屋、舊事故現場。
鄭輝沒有用煽情音樂,很多地方幾乎是無聲的。
只有風,雪,鞋底踩過冰面的脆響,酒吧里模糊的電視聲,廚房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張國容的表演很內斂,他沒有大哭大喊,很少真正失控。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喘不過氣。
放映廳里,本來有記者悄悄打開筆記本,準備在黑暗中寫一些要點,以便等下在問答環節拋出那些早已準備好的八卦問題。
但隨著電影的推進,那些打開的筆記本,一個接一個地被合上了。
電影後半段,李和侄子在爭吵。
少年不明白為什麼他不能留下,為什麼不能重新開始,為什麼不能像所有電影裡那樣,在痛苦之後獲得救贖。
李沉默很久,只說了一句:「我做不到。」
這句話出來時,影廳里的空氣一下子沉重起來。
因為它太反電影了。
絕大多數電影都會告訴觀眾,人可以痊癒,可以和過去和解,可以在最後擁抱生活。
但《海邊的曼徹斯特》沒有,它承認有些傷就是不會好。
有些人不是不努力,不是不愛,不是不想承擔責任。
他只是做不到,這比任何眼淚都殘忍。
電影結束,銀幕黑下來,全場沒有立刻鼓掌。
過了好幾秒,掌聲才慢慢響起,先是零星,隨後越來越密,最後所有人站了起來。
鄭輝站起來,帶著主創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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