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丁衡被隔壁床鋪上老鄭的鼾聲吵醒。
迷迷糊糊睜開眼,那鼾聲仍舊時有時無,讓丁衡不免恍惚。
娛樂圈是個封建社會,團隊等級分明也體現在住宿上。
龍禾住的是行政套房,曾姐住的是大床單人間,像丁衡老鄭之類的打工仔,只會被安排雙人間。
而自從大二搬離寢室,丁衡每日起床後,枕邊總是各式溫香軟玉,突然在雙人間和個大老爺們共處一室過夜,反倒有那麼點新鮮。
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已經七點二十。
「醒了?」
老鄭打哈欠翻個身,揉揉眼睛,不好意思道:「昨晚我打鼾沒吵到你吧?」
「還好,我睡得沉。」
丁衡坐起來,稍稍活動脖頸。
「我老婆總說我鼾聲大,出門在外怕影響別人。」
老鄭掀開被子下床,動作利落地套上短袖:「走吧,洗漱完去吃早飯。酒店自助到九點半,去晚了沒好菜。」 洗漱之後,兩人乘電梯下樓來到餐廳。
酒店普通自助早餐設在二樓,地方不大,但品類還算齊全。
丁衡和老鄭選好早餐,正找位置時,發現窗戶旁的長桌上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都是昨晚在會議室里見過的熟面孔。
「老鄭!這邊!」
短髮女人沖他們招手,主動讓出兩個空位。
丁衡跟隨老鄭走過去,剛坐下,某個剃板寸的年輕男人打趣開腔。
「喲,胡姐今天咋這麼積極給人讓座?」
被叫作胡姐的女人全名胡寶瑩,二十八九的年紀,造型前衛時髦。
短髮染成棕色,耳垂掛一對誇張大圓環,嗓門特大。
「關你啥事!」
她翻個白眼,轉而打趣道:「喲,昨天沒看仔細,小丁原來這麼帥!當啥攝影助理,姐幫你拾掇拾掇,出道得了唄。」
丁衡不好意思笑笑,老鄭開口介紹。 「胡寶瑩,咱們團隊的造型師,她之前在棒國進修過好幾年,手藝不錯的。」
「什麼手藝不錯,那是相當不錯好吧!」
胡寶瑩嗔怪地拍打老鄭,然後大方指向身旁空位:「來來來,小丁坐姐旁邊,別跟他們擠。」
話音剛落,那板寸男生繼續起鬨:「喲,胡姐咱可不興老牛吃嫩草。」
「去你的!」
胡寶瑩回懟:「我這是關心新人!你以為都跟你們似的,一個個就知道欺負人家大學生?」
大夥鬨笑,氣氛倒是不錯。
丁衡順勢在胡寶瑩身旁坐下,乖巧地回應了一句。
「謝謝瑩姐。」
「別客氣,以後在團隊裡有什麼不懂的,問姐就行。」
打趣完新人,餐桌上話題很快熱絡起來,畢竟吃的是娛樂圈這口飯,自然少不了各種八卦新聞。
哪個歌手和哪個演員在暗中較勁、某綜藝節目背後有資本打架、某位流量小生最近被某某包養…… 丁衡興趣不大,偶爾附和兩句,努力扮演一個對娛樂圈充滿好奇的實習生。
正聊到興頭上,忽聽有人喊話。
「胡姐,麻煩讓個位置。」
所有人視線齊刷刷地轉過去。
素麵朝天的龍禾來到胡寶瑩身旁,眼神還迷糊著,像是剛起床不久。
怎麼回事?
大夥個個面露驚訝。
平日這個點,龍禾大概剛起床健完身,在房間裡吃營養師調配的早餐,很少和團隊眾人一起就餐。
倒不是擺架子,大夥也都知道龍禾私下其實挺隨和,但畢竟身份擺在那裡,只要一參與進來,總歸會不太自在。
就比如同事之間一起吃飯,吐槽吐槽工作上司很正常,結果老闆突然主動坐過來。
哪怕老闆性格再隨和,那也是老闆!
胡寶瑩反應最快,往外挪動讓出位置:「來來來,龍禾你坐這。」 「謝謝胡姐。」
龍禾坐下,正想試探靠近丁衡一點,貼身助理小何半路殺出,一屁股坐在她和丁衡中間。
「小何!?」
龍禾表情呆滯。
小何直言道:「曾姐讓我下來看著點你,後天馬上錄製節目,不該吃的別吃,壞嗓子!」
龍禾尬笑,裝模作樣地咳嗽兩聲:「那個,你去幫我拿杯豆漿過來。」
她想法很簡單,先打發走小何,再把位置搶回來。
小何也沒多想,正要起身,胡寶瑩卻主動將自己面前豆漿推過去。
「給,我還沒喝過的。」
「謝謝胡姐!」
龍禾額頭青筋抽搐。
她端起豆漿,目光越過杯沿,不動聲色地瞥一眼丁衡。 丁衡正低頭啃玉米,嘴角似有幾分嘲弄。
全桌上下除去龍禾本人,大概只剩他知道龍禾今天為啥莫名其妙來吃早餐。
之後時間裡,餐桌氣氛突然變得微妙。
剛才還聊得熱火朝天,此刻皆是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無人主動開口說話。
沉默持續大約數分鐘,胡寶瑩率先打破僵局。
「龍禾,今天怎麼想起來下來吃早餐了?」
「無聊唄。」
龍禾聲音平平淡淡:「另外在房間悶得慌,想下來透透氣。」
藉口很是拙劣。
因為「無聊」下樓來和大家一起吃飯?那你平時咋不無聊?可也沒有人敢追問。
事實上,龍禾昨晚輾轉反側了大半宿,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丁衡是如願加入她團隊沒錯,但如果照這樣發展下去,丁衡只會跟著老鄭跑前跑後,白天拍素材,晚上修圖。 而她被小何和曾姐層層包圍,除去工作交接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私下接觸空間。
別說她預想中的種種畫面,就連多說幾句話的機會恐怕都很難找到。
那她把丁衡弄到身邊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丁衡見氣氛凝重,乾脆開口:「要不我給大家拍張合照吧?正好等會兒可以發出去,顯得龍姐和團隊相處融洽,對外形象也好宣傳。」
提議來得恰到好處,龍禾立馬表示同意,眾人也跟著一一附和。
唯獨小何猶豫道:「龍禾還沒化妝呢……」
「沒化妝正好,」
龍禾接話:「素顏顯得自然,吃個早餐還化妝,反而顯得太假。」
相機還在房間裡,丁衡只能掏出了手機,站起來往後退兩步,找一個能框住所有人的角度。
在座眾人立馬配合放下手中食物,擺出各種姿勢,有人比V,有人比心,個個笑容燦爛!
拍完照,丁衡重新坐回座位。
「何姐,我加你WX把照片傳給你,你到時候挑幾張發。」 「行,你掃我。」
小何掏出手機點開二維碼。
兩人加上微信,丁衡將原圖傳過去,順便重新挑起話題。
「小何姐,你頭像是你高中照片吧?一眼學霸誒!」
「哪有!」
小何不好意思笑笑:「我是典型學廢,天天費勁努力,結果分數卻沒多高,眼睛反倒先近視成四眼雞」
丁衡認真誇讚道:「還好吧,我覺得你戴上眼鏡,反而氣質顯得挺文藝。」
「有麼?」
小何顯出幾分不好意思。
胡寶瑩快速搭腔:「小丁你這嘴是真甜,大學沒少禍害人家小姑娘吧?」
丁衡立刻喊冤:「哪有,我到現在都沒正兒八經好好談過一段戀愛呢。」
「鬼才信你。」 胡寶瑩自然不信,就丁衡這模樣,在大學沒女生追基本不可能的。
話題被丁衡一帶,桌上氣氛終於重新活絡起來,眾人開始聊起各自在大學時期的戀愛經歷。
唯獨龍禾插不上話。
一來,她沒上過大學!
二來,她沒談過戀愛!
再看丁衡和小何,同齡人聊起大學生活,輕而易舉獲得共鳴,丁衡分寸更是拿捏得極好,給小何逗得心花怒放!
龍禾心頭泛酸。
按理說,小何的長相條件擺在那裡,和丁衡之間產生交集的可能性為零,但龍禾還是覺得不爽。
自己把丁衡招進團隊,可不是讓他來撩撥其他女生!
她正猶豫要不要找個藉口把小何支開,曾姐忽然出現。
「龍禾,吃完回房間準備一下,等會兒要出發去電視台。」
「來了!」 再待下去反而膈應,龍禾乾脆放下筷子離開。
小何也立刻放下吃一半的包子,快步跟上去。
大夥也紛紛結束早餐,開始準備自己的工作。
丁衡回房間檢查一遍設備,乘電梯上樓敲響龍禾房門。
「進來吧,龍禾在化妝。」
小何開門,側身讓他進去。
龍禾正坐在梳妝檯前,胡寶瑩站在她身後忙碌。
丁衡沒有多廢話,打開雲台架好手機,繞到側面開始拍今天的素材。
按理來說,龍禾早就習慣無時無刻面對鏡頭。
但此刻一想到拿鏡頭的是自己好兄弟,她居然有點莫名緊張,肩膀不自覺地繃緊,下巴微微收縮。
胡寶瑩敏銳地察覺到龍禾狀態,還以為她在緊張今天的彩排。
於是出聲安撫:「放鬆放鬆,明天晚上才比賽呢,今天就是去電視台走一遍台,試個音,沒什麼好緊張的。都快成老前輩了,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龍禾被逗樂:「胡姐你又拿我開玩笑,我算什麼老前輩?」
「現在出道兩年就敢當導師,你怎麼不能算?」
胡寶瑩纏繞好龍禾最後一縷髮絲,退後半步滿意打量自己作品。
「嘖嘖嘖,完美!」
龍禾倒是不在意鏡子裡的自己,視線再次轉向一旁丁衡。
丁衡還在悶頭工作,表現得很是認真。
龍禾清清嗓子,裝模作樣道:「等會彩排,讓小丁也過去拍幾張。」
小何立刻表達為難:「電視台那邊不是說正式播出前,不能私下泄露彩排畫面嗎?合同里好像有保密條款。」
「先過去再說。」
龍禾語氣不變:「到時候挑能發的發,不能發的不發就是,就當是預熱物料,反正粉絲們愛看。」
「好吧。」
小何乖乖點頭,心裡卻是好奇。 龍禾啥時候這麼寵粉了,明明平日讓她發個自拍都推三阻四的。
不然這一天天的,兄弟就在自己跟前,卻連正經說句話都難,心裡憋得慌。
然而現實並沒有如她所願。
從酒店出發,到抵達馬桶台的大樓,再到和節目組對接走台、試音調音、磨合樂隊,龍禾身邊始終圍繞三到四人。
丁衡手持相機站在外圍,偶爾拍上幾張,更多時候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
龍禾愈發憋悶!
彩排結束,團隊乘車回到酒店,龍禾進門換上拖鞋,徑直往床上一癱。
她沒有休息太久,緩口氣後立馬坐起來,主動換上一身簡便的衣服。
小何立刻警覺:「你要去哪兒?」
「出去走走。」
龍禾好言笑道:「就在附近逛逛,一會兒就回來。」 「不行!」
小何難得強硬一回,「明天的比賽,無論曾姐還是楊總都交代過,讓我盯住你,不能讓你亂跑。」
「我就出去一小會兒,透透氣,又不走遠。」
「那也不行。你實在要出去,必須帶上我。」
龍禾正沒轍,敲門聲響起。
「何姐?你在嗎?」
丁衡在門外喊話:「我這邊挑了幾張今天的照片,你來看看能不能發?」
小何沒多想,走過去打開門,同丁衡交流起來。
「這張不行,這張要大修,還有沒有其他的?」
「我手機里還有。」
「什麼!你拿你手機拍工作照?快拿來給我刪了!」
「哦……」 趁小何轉移注意力的空檔,丁衡和龍禾視線交匯,輕輕眨眼。
那是他們從小到大的默契,一個人打掩護,另一個開溜!
龍禾沒有猶豫,抓住轉瞬即逝的空檔,飛速閃身出門。
「龍禾?!」
小何驚呼一聲,抬頭看去,龍禾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
丁衡適時收回相機,面不改色:「那我先把這幾張照片拿去精修一下,晚點再發給你。」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個完全沒有參與任何陰謀的無辜路人。
小何哪還有心思多管,趕忙打發走丁衡,拿出手機給曾姐打去電話。
丁衡走出酒店大門,太陽已經西斜。
他坐上奔馳發動引擎,不到三分鐘,龍禾低頭快步穿過停車場,拉開副駕車門坐進來。
丁衡握住方向盤:「想去哪兒?」
龍禾呼出一口氣:「不知道。」 「那你費這麼大勁溜出來幹嘛?」
「我就想找你說說話。」
「說什麼?」
「也不知道。」
「……」
丁衡無奈嘆笑,隨即發出感慨。
「我今天跟你一天,發現一個事。」
「什麼事?」
「你太繃著,搞得身邊人都不好意思跟你說話。」
「我哪有?我從不耍大牌好不好!」
龍禾委屈喊冤。
丁衡繼續道:「你既然不耍大牌,那你有沒有想過是為什麼,大夥見你都不自在?」 龍禾不確定地回答道:「因為我……不太會和人相處?」
「差不多吧。」
丁衡揶揄道:「你要是會和人相處,也不至於都二十好幾,還只有我這一個朋友,三個前隊友也都跟你鬧掰。」
「你……!」
龍禾被氣得夠嗆,但又沒法反駁,
自己活到如今,真正能稱得上「朋友」的人,確實只有丁衡一個。
「那我該怎麼做?」
「這個我也沒法教你,」
丁衡雙手一攤:「得你自己悟。」
「自己悟?怎麼悟?」
龍禾完全沒有頭緒,不過丁衡的話讓她意識到一點。
如今丁衡是他們團隊裡的一員,如果想和丁衡正常交流不被別人看出端倪,就得先自然而然融入團隊,才不至於擔心多說兩句話就給別人做文章。 下一秒,龍禾伸手推開車門。
「幹嘛去?」
「既然沒啥好聊的,我還是回去老實待著吧。」
龍禾唉聲嘆氣:「省得曾姐又給我打電話轟炸,你也是,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有工作」
關上車門,龍禾重新走回酒店。
丁衡目送兄弟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心中也不免長吁短嘆。
一天下來,他算是看明白了。
龍禾非得把他弄到身邊來當助理,並不是真想有點啥,而是太缺能說話的人。
在她潛意識裡,能毫無防備陪她說話的,有且只有她兄弟丁衡!
可惜從今天效果來看,結果與她預期大相逕庭。
歸根結底,還是自己兄弟太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