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芝返回星城之後，暑假便算是徹底結束。
花晴和文淑同一天的航班回首都，一個繼續讀研加排練，一個回去上大二。
白瑪在蓉城落地，她那小破公司和帳號還等她回去運營。
丁衡則先去學校報個到，輔導員周正見他後，例行公事地叮囑幾句畢業實習和論文的事，便揮揮手放他走。
丁衡的打算也很明確……以「實習」的身份，繼續待在龍禾身邊，先將兄弟徹底搞定再說。
而趙顏希，在得到丁衡那句默許之後，終於從讓她心力交瘁的咖啡店裡解脫出來。
不用再每天早上睜眼就是房租水電，面對著慘澹流水發愁，以及被雪王那魔性的主題曲外循環折磨……
可她並沒有因此輕鬆多少。
丁衡給她指派的任務，她還沒想好要不要辦。
「顏希。」
「顏希？」
「顏希！」 文靜三聲呼喊，一聲比一聲高，最後幾乎是貼緊趙顏希耳朵嘶吼。
趙顏希猛地一哆嗦，從副駕駛座上回過神，滿臉心虛。
「啊？到了？」
「廢話！」
文靜解開了安全帶，冷眼審視閨蜜：「你到底怎麼回事，從林芝回來之後就怪怪的？還放不下咖啡店的事？」
趙顏希笑得勉強，語氣故作輕鬆：「沒有啦……走走走，下去吧。」
她推開車門，動作迅速。
文靜皺皺眉，跟了上去。
推開咖啡店玻璃門，店裡照常沒有客人。
聽見門響，三個趴在桌上玩手機的員工同時抬頭。
「老闆？」
蘇晚迎上來幾步：「老闆你不是說這幾天休息嗎？怎麼又過來了？」 趙顏希沒有接她的話。環顧一圈她投入無數心血如今卻日漸冷清的空間，深吸一口氣，再拍拍手。
「那個，先別忙，都過來坐一下，咱們開個短會。」
蘇晚和小超小麗對視一眼，依言在靠窗的長桌邊坐下來。
趙顏希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沉默組織語言。
「這幾個月，辛苦大家！大家都是從頭陪我干到現在的，我也不瞞你們。」
她語氣低沉了許多，再沒剛開店時那股元氣滿滿的勁。
「店的經營狀況，你們也都看在眼裡。流水一直在掉，如今已經是虧本在支撐。」
小超和小麗交換一個眼神，臉上表情並沒有太多意外，甚至可以說是早有準備。
這店能撐到今天，在他們看來已經算是個小小的奇蹟。
畢竟這條街上的競爭擺在那裡，隔壁幾家連鎖品牌的價格和流量碾壓是降維打擊式的。
老闆能虧本撐這麼久不跑路還每月照常發工資，光這份財力足已經讓他們佩服！
唯獨蘇晚的反應完全不同。 她幾乎是立刻接上話，急切到：「老闆，有困難我們可以想辦法解決的！店還沒開一年呢，你還有時間慢慢調整的。我們可以優化出品流程，控制成本，多做些線上活動引流……」
一旁的文靜聽完蘇晚的話，眉頭微皺。
她沒有做過生意，但她不蠢。
作為店長，蘇晚應該最清楚每個月的流水、成本、虧損數字等等。
這種情況下，她居然還勸趙顏希繼續撐下去？是什麼居心？
「蘇晚，你是有什麼辦法能讓店扭虧為盈嗎？」
文靜難得主動開口為閨蜜出頭，話里的意思很清楚。
你要有辦法就說，別指望我好姐妹虧錢給你發工資！
蘇晚無言以對。
辦法？她能有什麼辦法？
這條街上的競爭格局擺在那裡，她又不是什麼商業天才，能想到的招趙顏希早就試過，甚至大明星都不起作用。
她之所以不想讓這家店關門，純粹是因為……這份工作太舒服！ 工資不低，活不多，老闆好說話，平時沒什麼客人，點杯奶茶能刷一下午手機。
幹了快半年，午覺都睡出生物鐘。
這種工作，星城還能找出第二家來嗎？
更何況除明面上的工資，她還有別的小進項……
趙顏希笑笑。
她能猜到蘇晚的心思，但也沒打算撕破臉。
在她看來，蘇晚過去半年來確實是盡心盡力的，做事利落，從不偷懶，店裡的日常運營全靠她在撐著。
小心思歸小心思，只要沒真做什麼出格的事，她也不想計較。
「我理解……」
趙顏希語氣疲憊：「不過我是真沒什麼精力再耗下去！另外我不是要你們馬上走人嗎，大四上半學期我會一直開店，工資照發。這段時間也夠你們提前找好下家，不至於斷檔。你們覺得呢？」
小超和小麗幾乎是同時猛點頭。
「老闆真好！」 「老闆大氣。」
蘇晚慢上半拍，面上表情複雜，但最終還是來上一句。
「謝謝老闆……」
「好了，去忙吧。」
趙顏希擺擺手。
三個人各自散開，也沒啥可忙的。
趙顏希揉揉太陽穴，正想緩口氣，一旁文靜低聲開口。
「顏希，你不覺得蘇晚有點奇怪嗎？」
「奇怪什麼？」
「就是……這店的虧損情況她應該比誰都清楚，她為什麼還非要勸你開下去？」
文靜氣憤道：「換我是她，明知道老闆虧著錢硬撐，我肯定不好意思開口讓人家繼續撐的。」
趙顏希往後一癱：「能理解吧。這年頭工作不好找，她一個高中學歷，在星城能找到什麼好工作？我這兒活少錢也不少，換我我也不想走。」 「我覺得不只是工作的原因。」
文靜欲言又止：「要不……我幫你看看店裡的帳？畢竟我學的就是會計專業。」
「你看著辦吧，反正也就最後幾個月。」
趙顏希完全不在意，心裡還在琢磨主人的「任務」。
她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飄忽。
「對了小靜靜，咱倆是姐妹吧？」
文靜被她沒頭沒尾的問題弄得一愣。
「廢話，從小一起長大的，這還用問？」
「那你和我喜歡同一個男人……你不介意嗎？」
「啊？」
文靜一臉懵：「顏希你是不是錯亂了？這都在一起三年了，現在才問我介不介意？我要介意早介意了，還用等到今天？」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趙顏希重新開始組織語言：「我是說，既然你不介意我和你……那你是不是也……」
她話沒能說完。
「老闆！」
蘇晚端上兩杯咖啡，輕輕放到趙顏希和文靜面前，遺憾開口。
「這個是我最近偷學的某瑞新配方，本來還想等調試好再給你個驚喜的，正好你今天來，先嘗嘗？」
趙顏希端起咖啡抿一口，敷衍道：「行，挺好喝的，你上架吧，這幾個月能賣多少是多少。」
蘇晚沒有離開，又試探問一句：「老闆，你真的打算關店嗎？其實我覺得……」
「還早呢。」
趙顏希放下杯子，語氣終於稍稍加重：「你先去忙你的吧，這事我心裡有數。」
蘇晚見狀沒敢再多說，訕訕地轉回吧檯。
趙顏希看向文靜：「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你問我介不介意和你喜歡同一個男人。」 「對對對……」
趙顏希深吸一口氣，正要鼓起勇氣把那句話問出口——手機響了。
她看一眼來電顯示，撇撇嘴，接起來。
「餵？媽……嗯，我知道了……行，我這兩天抽空回去一趟……好，掛了。」
掛斷電話，文靜問。
「什麼事？」
「還能什麼事。」
趙顏希將手機揣回兜里：「讓我回去看看外公，老人家今天剛住院。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年紀大了，各種小毛病。」
「那正好。」
文靜拿包站起來：「今天也沒什麼別的事，我陪你走一趟吧。」
趙顏希愣住：「你陪我回去？」
「怎麼，不行？」 「沒有，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咖啡店。
蘇晚站在吧檯後，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沒有去幹活，而是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打開店裡的公用電腦，登錄財務軟體的帳號。
頃刻間表情緊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
櫧洲市第一人民醫院。
老人家精神頭還不錯，靠在床頭看戲曲視頻，瞧見外孫女後，樂呵呵地招呼她坐下。
趙顏希的母親周榮梅坐在床邊削蘋果，見女兒進來，先是習慣性地念叨兩句「又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然後話題很自然地轉到趙顏希的咖啡店上。
「你那店現在怎麼樣？」
「就那樣唄。」
趙顏希在床邊坐下，搶過母親削好的蘋果咬一口：「不怎麼樣，虧著呢，準備關店。」 周榮梅倒也沒發火，只是嘆口氣：「我就說你們年輕人開店不靠譜！你悠著點，別老霍霍小丁的錢，他一個大學生，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趙顏希一聽這話就樂：「媽，他還不是你正式女婿呢，你怎麼就向著他說話了？」
「早晚的事。」
周榮梅白她一眼，然後轉頭問文靜。
「小靜靜你說是不是？」
「啊？」
文靜突然被點名，只好尷尬地笑笑：「是……是吧？」
趙顏希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將話題扯開。
離開醫院，已經是下午兩點。
周榮梅還有一節課要上，便讓趙顏希開車送她回學校。
車上，一老兩少三個女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周榮梅坐在后座，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身子往前傾。 「對了文靜，你那個妹妹，叫文淑是吧？在北大讀得怎麼樣？」
「挺好的。」
文靜握緊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她性格機靈，在學校里還算混得開。」
「那不錯啊，你們老文家讀書苗子一個比一個狠，當初我咋沒看出來呢？」
周榮梅嘖嘖兩聲，為自己錯失清北苗子而惋惜。
隨後又八卦起來：「我聽說她談戀愛了？真的假的？」
文靜還沒反應，趙顏希猛地轉過頭。
「媽你從哪聽來的八卦？」
「她高中老師跟我說的呀，她當初職高的班主任跟我熟得很！上次在街上碰到，聊了兩句，說是她班同學群里都在傳，文淑在北大找了個不錯的男朋友。」
「這……」
文靜為難道：「小淑的事我也不是太清楚。她成年人有自己的主意，有些事也不怎麼跟我說的。」
「年輕人談個戀愛嘛，正常的。」 周榮梅老氣橫秋：「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遮遮掩掩的幹什麼。首都那地方臥虎藏龍的，要是真能找到個靠譜的，也算是往上走！」
文靜沒有接話，趙顏希不耐煩地開口：「媽，你真是更年期到了，怎麼什麼都要打聽兩句，羅里吧嗦的。」
周榮梅被女兒這句沖得愣住，隨即沒好氣地反擊。
「你這丫頭，我還沒算你虧錢的帳呢，現在脾氣倒越來越大了。」
車子在校門口樓下停穩。
「今晚我不回去吃飯。」
趙顏希轉頭看向后座：「你下車吧，我和文靜還得趕回星城呢。」
周榮梅嘆口氣，探過身來，用手指戳戳女兒太陽穴。
「鬼丫頭，有了男人忘了娘！」
她又轉向駕駛座。
「文靜，慢點開啊。」
「知道了阿姨。」 周榮梅下車沖她們揮了揮手，轉身走進校門。
車子重新啟動，車廂里安靜許久。
文靜忽然回過味來，開口問：「顏希，今天下午在店裡的時候，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來著？」
趙顏希目光飄忽，再次顯得心虛：「啊？我說什麼了？」
「你說一半，被你媽的電話打斷。」
「哦……」
趙顏希拖長語調，快速找好藉口：「我買一套新的姐妹JK裝，要不要晚上一起穿給男人看？」
「就這？」
「不然呢？」
文靜癟癟嘴，臉上的表情鬆懈下來，顯出幾分不好意思。
她好言勸導：「你以後還是少買點那種東西吧……每次男人一上頭，咱倆都吃不消。」
趙顏希「噗」地笑出聲，然後鬼使神差地接上一句。 「那要不找個人來分擔一下？」
「分擔？」
文靜納悶：「怎麼分擔？花晴姐和林蔓姐不是都不在家嗎？」
「呃……也是。」
趙顏希尷尬地笑笑，轉過頭去看向窗外，在心裡暗暗把臭男人罵八百遍。
混蛋丁衡哥！！
這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