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課就講到這裡,大家可以回家了,路上注意安全。」
「莊夫子!莊夫子!我家的小子學的可還認真?」
「李飛的母親是吧?他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只要努力,未來一定會有個好出路。」
「小子,聽到沒?還不趕緊謝謝夫子!」
「無妨,無妨,本就是順手的事。」
「有什麼事您只管說,這小子要是不聽話,您直接揍就行,千萬別顧慮我們。」
西坊街,無名小屋前。
莊生笑著目送三三兩兩的孩子和他們的父母從自己家中離去。
正如王樂一開始同沐安所說的那般,莊生的職業是個教書先生。
更準確的說,他是一個遠遊的教書先生。
在上沐府教沐靈兒前,他就已經有了十幾個學生。
收費很低,甚至可以說是可有可無,有錢的給些碎銀或是銅板。
沒錢的給點大米,給塊臘肉皆可。
有上進心的孩子在屋外偷聽,他也會給對方一個進屋的機會,最多就是沒有椅子。
哪怕後來被沐安以高價聘請,他也沒就此解散原先這個小學堂。
上午,他會給沐靈兒上一個半時辰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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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則會回自己家中,給自己之前的學生上一個半時辰課。
如此已有近三月的時間。
雖然生活忙碌了些,但他也並未因此抱怨,無論是對哪邊的學生,他都很熱心。
對沐靈兒他總是溫溫和和,換著法子讓沐靈兒從生活中學到東西,不想學了也沒什麼,沐府很大,大到可以讓沐靈兒在裡面隨意玩耍。
對自己家中的學生,他則要嚴苛許多,會打會罵,也會逼著他們必須去完成自己布置下去的任務。
非是區別對待,不過是不同的學生不同的教法,因材施教罷了。
沐靈兒的未來和這些孩子註定不同,他們的命差的太多,需要付出的自然也不同。
收好了東西,迎著黃昏的夕陽,他又一次朝臨安堂的方向走去。
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太多次,多到他認識了路上的每一個攤販,可以笑著回應他們的熱情。
「莊夫子,來吃碗餛飩吧,不要錢,家裡的小子可多虧了您照顧。」
「莊先生,來老頭子我這邊,我給您多放些羊肉,我那小孫子天天跟老頭子我念叨您的好哩!」
莊生並未停下腳步,只是放緩了步伐,笑著回應每一個同他打招呼的人。
都是街坊鄰里,樸素卻略缺教化,雖有些缺陷,但對他這個教書先生確實都很尊重。
既然他們給了自己真誠,自己自然也要回以熱情。
曾經的一段時間裡,莊生對很多事情都產生了困惑。
百姓是否樸素?農民是否值得被尊重?他們做的各種各樣的荒唐事,是否可以被原諒?
還有那固執到極點的心態,又能否被改變?
不通教化產生了太多的問題,這些大字不識,不懂禮法的百姓在淳樸的同時,也會做出許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因為不懂,所以不覺有錯,因為世代如此,所以理所應當,不可以被改變。
他們可以以最樸素的心態把人活活打死,也可以以最淳樸的敬意,把人扔入水下。
莊生見過好好的孩子被冠以瘋病,綁在火堆上活活燒死。
也見過少女因為些許小錯被關入豬籠,沉入水中。
他見過女眷被強搶進山,也見過好好的孩子被人獻給那所謂的山神。
他覺得那些做出這些事情的父母是愛孩子的,但偏偏他們又親手將自己的孩子推進了地獄。
這到底是對是錯?他又能做些什麼?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莊生都困於這個問題,怎麼都走不出來。
莊生一邊做著自己認為對的事情,一邊在心裡對此產生了越來越大的困擾。
他對自己,對這世道,對自己幫助過的人產生了越來越多的質疑。
他只是一個雲遊的教書先生,有些本事,但並不多,改變不了這一切。
他也有自己的仇要報,正當合理的報仇,沒工夫去慢慢改變這一切。
直到他見到了沐安,在閒聊時談到了自己的困擾。
沐安只回了他一句。
「當人人通曉教化,當法律觸及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時,這個問題也就差不多解決了。」
那一刻,莊生豁然開朗。
是了,當人人通曉教化,當法律規定清楚了每一件事情時,他的困擾自然就不存在了。
這一切的問題本質上都在於教化,因為這些百姓不懂道理,不懂禮法,不知法律,所以才會做出這些荒唐事。
如果人人明理,人人懂法,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規矩,有了界限,這些荒唐的事情自然不可能再發生。
但莊生的敏銳讓他在第一時間注意到,沐安說的是差不多解決,而不是徹底解決。
他問出了自己的疑惑,沐安卻只是搖頭。
莊生困惑於這句話,但他更欣喜於自己找到了答案,明確了未來的路。
哪怕這個未來並不存在,他也甚是欣喜。
他聽到沐安同他說:「莊夫子日後若是有志於此,我個人可以贊助你些許銀錢,也算是一份心意。」
想到這裡,站在臨安堂的門口,莊生又嘆了口氣。
他走進了藥堂的大門,看見了裡面那位白髮蒼蒼的老者。
他如其他病人一般排起了隊伍,聽著老者一點一點細緻的分析每一個人的病情。
每一個都很耐心,每一個都很負責。
家中困難的,甚至可以先行取藥,寫張借條便可。
觀察了半年的時間,莊生清楚的知道,大部分的借條都被眼前這位老者放在一個柜子里,從未取出。
莊生走過很多的地方,所以他非常清楚,臨安堂的藥賣的極其便宜,便宜到只能勉強收回成本。
甚至因為藥材價格的波動,大多時候,這個藥堂都是虧本在做生意。
他同樣清楚,這個看病的老者同聘請他的沐安關係非常好,他那可愛的學生甚至喊他爺爺。
臨安堂能開到現在,全靠沐安的大力支持。
一陣粗糙的觸覺從手腕上傳來,等莊生緩過神來的時候,林芝民的手已經搭在了他的脈搏上。
「莊夫子氣血不足,先天體虛,還是要注意調理身體,切莫動怒,少做憂思,平日裡多休息休息,勿要逞強。」
蒼老的聲音停了一會,林芝民的目光掃過莊生的臉頰,定格在了他的雙眼,最後悠悠出聲。
「老夫給你開幾味藥,晚上熬煮了喝下去,可以幫助你入睡,不至於終日困於夢魘。錢就不用給了,你是小靈兒的先生,這些藥材算是老夫的一點心意。」
「多謝。」
過了一會,聲音再次響起。
「心病還須心藥醫,解鈴還須繫鈴人,莊夫子想要徹底擺脫夢魘,還需好好了卻了這樁心事才是。」
「此事我自有計較,無需林神醫多做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