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二年,七月初一,大雨。
今天的雨下的很大,天空好似一片被墨水染黑的幕布,倘若站高一些,甚至會覺得,濃雲直接壓在了頭頂。
豆大的雨點從濃墨中墜落,噼里啪啦的砸在街道兩側的青瓦上,形成一片傾瀉而下的水幕。
幾個呼吸的功夫,街道兩側稍低些的位置已經多出了一條條小溪,正中的青石板上漫起了大大小小的水窪。
街道上,零星的幾個行人加快了腳步,一邊抱怨一邊朝自己家中趕去。
獨自一人的莊生撐著把油紙傘,踩在滿是水窪的道路中央。
他走的很慢,腳步深深淺淺,濺起一圈圈水漬,打濕了鞋子,也打濕了褲腿。
再到後來,莊生整個人都被風吹來的雨水打濕。
雨水浸濕了衣衫,黏膩了髮絲,也讓莊生的身子越來越沉,走的越來越慢。
在江湖上,莊生其實是有自己的名號的——行路夫子。
名號並不好聽,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更算不得霸氣,單純是因為莊生走過了許許多多的地方,幫過許許多多的人,又常以一個教書先生的形象出現在世人面前。
他不算長的一生里,有大半的時間都在路上,時間久了,就有了這樣簡陋的名號。
莊生七歲練武,十八歲才練出第一縷真氣,二十四歲勉強入了流,三十二歲才在江湖上稍稍有了些許名聲,到了四十歲,因為些許運氣,他得一位垂死的武聖傳功,這才一步跨入了先天。
其間種種,莊生從未同人提及,他只是一味的行走在天下各地,做自己能做的事情,救下能救下的人。
他向來相信,一次微不足道的善意有時候或許也能挽救一個人的生命。
哪怕很多時候不會被人理解,甚至被其他人嘲笑成傻子,他也不曾就此放棄。
他覺得沐安有句話說的很對,非常符合他一生的經歷。
放下助人情節,尊重他人命運。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拯救,也不是所有的幫助都能得到感謝,得到回報。
不想被救的人沒必要去救,絕望的人也幾乎沒有可能被拉回來,執意去救只會把自己也拖進泥潭。
但如果一次順手而為,可以救下幾個想要活下去的人,那麼大可不必吝嗇這一絲一縷的善意。
多了不做,只在有能力的情況下做那麼一點點,求份心安。
見得越多,莊生越能理解這段話,因為人與人是不同的,事與事也是不同的。
沐安比他明白的多,所以不會困擾於一次次的失望,更不會對這世道,對不通教化的世人產生更深層次的絕望。
莊生觀察過,沐安做事的時候大多都是無所謂的態度,不會太上心,更多時候都是看到了,就順手幫一下。
因為不上心,所以不在乎,失敗了也無所謂。
又因為沐安所處的位置,讓他這份不算多的善意產生了遠超預期的效果。
做善事也需要有能力才行。
好比他莊生行一年的善,也比不上沐安幾道善意的命令。
因為兩人的地位差距太大太大,他莊生只是一個人,而沐安的一道命令可以通行大半個靈州。
他清楚的知道,說什麼善行沒有高下,都是用來安慰自己,用來讓世人慰藉,讓世人不要放棄良善的話語。
無論承不承認,無論一次善行代表著怎樣的心意。
這一舉動救了多少人,產生了多大的影響都做不得假。
多就是多,少就是少,不會因為其中蘊含的心意而改變。
又好比現在,他離臨安堂越來越近,只剩不到三百米的距離。
他打算去殺人了。
而要殺的人,一次行下的善,救下的人比他一輩子都多。
殺了這樣的人,他就算行了一輩子的善,又能算得了什麼?
雨越下越大,天地一亮一暗,轟鳴的雷聲仿佛能撕碎行人的耳膜。
走在街道上,莊生的腳步又慢了幾分。
「莊夫子?莊夫子!雨下這麼大,您這是上哪去啊?」
耳畔的聲音將莊生從回憶拉回現實,他抬眼望去,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老人的聲音絮絮叨叨,充斥著關心的意味。
「這雨太大了,跟倒下來似得,老頭子我都好些年沒見過這麼大的雨了。
莊夫子你要不先去老頭子我家裡坐坐?
有什麼事等雨停了再辦,能幫忙的地方,老朱頭我絕對給您辦妥了!」
莊生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掃過老朱頭,從下看到上。
老人穿著厚厚的蓑衣,頭上戴著個斗笠,雨水順著破洞,打濕了他蒼老的臉頰。
「轟隆隆——」
又是一聲驚雷在天邊炸響,刺耳的聲音讓老朱頭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
他抖著身子看向莊生,「夫子,今日這雷好生嚇人,跟要把人劈死似得,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做了什麼虧心事……」
莊生一怔,他仰頭看天,望著漆黑的天幕愣愣出神,直到下一道閃電劃破濃雲,他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老天爺太忙,忙到沒時間管我們人間的事,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不管。」
老朱頭眉頭一皺,樸素的老人向來相信神佛的存在,更相信頭頂有這麼一個老天爺。
他本能的想反駁,又猛地閉上了嘴。
就在剛剛,他為數不多的知識告訴他,他連有哪些神,哪些佛都不知道。
除了山神老爺,龍王老爺,他一個名號都叫不出來。
跟讀書人爭這些,他肯定爭不過。
更重要的是,就算爭過了,惹惱了莊夫子,他那未來可期的小孫子可就不好過咯。
想著,他爭辯的心思淡了下去,繼續問起了最開始的話題。
「您瞧我這記性,這雨下的這麼大,就這麼傻乎乎的和您在街上聊起來了,不說了不說了,我家就在附近,您來我家喝碗熱湯唄!」
莊生笑笑,婉拒了老人的邀請。
「下次吧,今日我還有急事,下次若是有機會再去坐坐吧。」
老朱頭明顯一愣,他看了看頭頂瓢潑的大雨,又看了看撐著傘仍被打濕的莊生。
不算太多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激了起來,這大雨天的能有什麼急事非得現在辦?
真要急的話怎麼還有空跟他在這聊了半天。
老朱頭遲鈍的腦子想不明白這些,但他多年的生活經驗告訴他,想不明白就不想。
能知道的事情過幾日自然會知道,不能知道的事情就得裝聾作啞。
「您怎麼不早說,都怪老頭子我,居然耽擱了您這麼久,您忙您忙,老頭子我先回家了,您有空一定要來坐坐啊……」
天上的雨稍微小了一點點,莊生舉著傘,目送著老朱頭消失在視線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