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夕夢沒立刻回答,而是仰起了頭,看了會天空,最後又深深看了沐安一眼。
「你知道嗎?在四十多年前的時候,藥王谷那一整代人中,師弟才是在醫道上最有天賦的人。
不同於我繼承了長輩們的醫術,他的醫理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給死氣沉沉的藥王谷帶來了新的方向。
有那麼一年,大抵是桃花開的正艷的時候,我們一起坐在山上,看落英繽紛。
我們談到各自的夢想,他當時告訴我,他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把自己開創的醫理傳承下去,為醫道領域開闢一條嶄新的道路。
為了實現這個夢想,他可以付出任何的代價。」
福夕夢的聲音停了一瞬,她微微低頭,聲音也小了許多。
「大抵是太過年輕,當時我就問他,是他的夢想重要,還是我這個師姐更重要。
師弟猶豫了許久,支支吾吾的不肯回答,那給我氣的,半天都不想理他。
哪個少女不希望能聽到些好聽的話,連騙都不肯騙我,又是幾個意思?
直到夜幕降臨,走在下山的路上,他悄悄走到我身邊,一邊道歉,一邊回答了我的問題。」
聲音又是一頓,福夕夢抬眸看向沐安。
「你猜,答案是什麼?」
沐安並未回答,問問題的人也沒指望得到答覆,她扭頭看向臨安堂所在的方向,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
「來的時候我就悄悄去看了,臨安堂的醫師已經能夠自成一派了啊……」
……
正午時分,臨安堂。
「這位夫人,你的脈象非常正常,氣息也很平穩,你確定你真的得了重病嗎?」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並未收回自己的手,她就這麼把手擺在桌上,看著坐在她對面的臨安堂大弟子林福生,語氣不疾不徐。
「自是不會錯的,這是藥王谷的醫師看後得出的結論,小郎中要不再仔細看看?」
有那麼一瞬間,看著對面的年輕婦人,林福生覺得自己遇上找茬的了。
他就沒見過幾個身體這麼健康的人,但對方溫和的語氣又讓他覺得,找茬不太可能是這個態度。
想到病人說藥王谷的醫師能看出來病情,林福生又覺得有些不甘。
藥王谷固然厲害,但他學了三十年的醫,也算有幾分水平,沒道理一點東西都看不出來。
他沉下心來,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給福夕夢又重新診斷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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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需要失禮的手段,他把自己畢生所學都用上了,卻還是瞧不出毛病。
在觀察了良久之後,林福生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
「這位夫人,只靠最基礎的診斷我看不出你的病情,你若不介意,我們可以去內室進一步診斷,或許能看出一些。」
不等福夕夢給出答覆,林福生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個人還是建議你去藥王谷求醫,比起藥王谷,我們到底還是差了許多,就算真的診斷出來了什麼,我們這裡怕是也沒有治療的能力。」
見林福生態度誠懇,沒有逞一時之能,福夕夢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行醫之人最忌諱攀比逞能,有無數天才都缺乏承認自己不足的勇氣。
她探出了手,拍了拍林福生的肩膀。
「莫要沮喪,四十多年的老毛病了,莫要說你,便是你師父親自來,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你已經很不錯了,我觀察了半個時辰,以你的醫術,就算是在藥王谷也配得上長老之位。」
長輩對晚輩的動作,還有這奇奇怪怪的話讓林福生身體一僵。
他仔細看了看眼前的人,卻發現對方的視線並未停留在自己身上,而是望向了另一側。
順著視線望去,骨瘦如柴的林芝民正靠在門上,靜靜的望著這邊。
「師父,您怎麼出來了?」
「許久未見,師弟卻是瘦了許多。」
過了好一會兒,沙啞的聲音才在屋中響起。
「師姐還是同當年一般……」
在林福生驚異的目光中,福夕夢往前走了幾步,伸出了自己白皙的右手。
「山上的桃花正艷,師弟可有興趣陪師姐去看一看?」
「好」
「有輪椅嗎,我推你過去。」
話落,嘴巴張得老大的林福生終於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他一會看看年輕的福夕夢,一會看看蒼老的林芝民,最後手忙腳亂的找來一把輪椅。
最後,他站在臨安堂的門口,目視著福夕夢推著輪椅消失在街道盡頭。
他自己的幾個學徒湊到他身前,嘰嘰喳喳的說了起來。
「師祖的師姐?天吶!怎麼會這麼年輕!」
「看著也就跟我家阿姐差不多大,這是怎麼保養的?」
「行了行了,都別議論了,回去干自己的事情去,小五小六,讓你們背的藥材書背了嗎?這個月必須得能分辨出三百種藥材,分辨不出來就等著挨戒尺吧!」
林福生扭頭瞪向自己年齡最小的兩個徒弟,直看的兩人縮起了身子。
「師父,就一小會,休息一小會。」
「快去背書!」
「唉」
在聲聲嘆息中,兩個小學徒苦著張臉往放藥材的方向走,走到一半,今年只有七歲的小六突然停了下來,他聳了聳鼻子,嗅了半天。
「怎麼感覺有股淡淡的香味,還挺好聞的。」
「哪來的什麼香味,快去背書!」
「知道啦!知道啦!這就去。」
……
安山,十里桃花林。
夕陽時分,山風輕拂。
在簌簌的聲響中,飄飛的花瓣在空中輕舞,紛紛揚揚,點綴在泥土覆蓋的山路上。
外表年輕的女人推著垂垂老矣的老人漫步在滿地的落英之間。
她時不時的深吸一口,帶著陶醉的愜意。
「想不到這裡竟然還有這麼美的地方。」
「十年前的時候,沐小子看到這裡有些桃樹,他當時突發奇想,說是要弄一片桃林。
春日可以賞花,秋日可以結果,有需要的話還可以做些桃木劍避避邪,後來就有了這片桃林。」
「倒是個趣人。」
行到高點,輪椅停了下來,陽光透過枝葉的間隙灑在兩人身上。
福夕夢停了下來,壓低了身子在林芝民耳畔輕語。
「在谷里的時候,我們也經常這樣一起看桃花。」
聲音微微一頓,帶上了調侃的意味。
「那會的師弟跟個木頭似的,我說我爬不上樹,你卻說我騙人。
我說我腿酸了,你倒好,居然還說我修為比你高,你都不累,我更不可能累。
當時啊,我差點沒被師弟你氣死,當場就想揍你一頓,但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妥,畢竟氣都氣習慣了,也不錯那一兩次。」
輪椅上的人微微一愣,他仰起頭,同那雙盛滿笑意的眼睛對上。
那雙眼睛笑意漣漣,充滿柔情,但林芝民清楚的看到,藏在笑容下的是如水般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