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聞大統領的威名,祁山道百姓安居樂業,生活美滿,實乃人人嚮往的世外桃源,楚文心嚮往之,恨不能前去拜訪。
我楚家的一眾長輩也是久仰大統領的聲名,大統領願來我楚家拜訪,實乃我楚家之幸也。」
沐安依舊帶著笑容,好似他真的很欣喜一般,他笑著扶起楚文,聲音平和。
「如此甚好,楚公子不若先在這楊家住上幾日,待我拜訪完了舊友,在一同前往清江拜訪。」
楚文面露喜色,他心裡暗自比較,同楊家的單方面合作固然是一本萬利的事情,只需借出個楚家的名頭,每年就能入帳數萬兩紋銀。
但一個小小的楊家,哪裡比得上偌大的祁山道,若能藉此同祁山道搭上關係,開出一條穩定的商路,那利潤自是不必多言。
他眉眼彎彎,心裡有了計較。
對弱小的楊家可以威逼利誘,耍各種手段,這沒有什麼,但對坐擁幾萬大軍的祁山道卻不可如此,當平等交易,互利互惠。
當然這中間的彎彎繞繞就是另一回事了。
「全憑大統領吩咐,承蒙大統領看的起我楚家,我楚文替家中長輩向大統領問好,定讓您的清江之行不至於失望而歸。」
沐安笑笑,他也不認為自己會失望而歸,但這些就沒必要現在說出來了。
楊荷和楊天水從進屋起就站在角落裡,楊荷靜靜站著,臉色平靜。
楊天水卻是滿腦子漿糊,怎麼也摸不著頭腦,明明前不久他還在沐安面前痛罵楚家,怎麼現在卻是這麼一副和睦的模樣?
大人的世界難道都是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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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套並未持續太久,沐安的到來讓楊家高度重視,以最高規格的禮儀招待了他。
楚文也變得態度謙和,半點沒有要繼續威逼楊家的意思。
沐安嘗了青州城內獨有的菜餚,也嘗了青州城內最富盛名的美酒。
他始終態度平和,同楊荷隨意的聊著,好似自己真的只是來敘舊一般。
享用完了豐盛的晚宴,他拒絕了楊家人和楚家人要陪同賞玩的請求,獨自一人在青州城裡走了一日。
他帶了一個本子,走到哪裡記到哪裡。
在麵攤,他同賣面的老者閒聊,「這生意好好的,老丈怎麼一臉苦澀?」
「唉,能是怎麼回事,還不是因為楚江幫那群惡人……」
在茶館,他給說書先生撒了幾塊碎銀,「老先生怎麼看這城裡的楚家?」
「開學堂開藥堂的楚家人不是什麼壞人,但那清江的楚家,只能說懂的都懂,公子莫要再問了,小心給人聽去,平白丟了性命……」
在街道的陰影里,他給乞兒買了些饅頭,「你們每天這樣乞討可能吃的上飯?可還有親人在世?」
「哪有什麼親人,早死了,欠了楚江幫的債,全都死了,公子是個好人,莫要給我們銀錢了,這銀錢到不了我們手裡的……」
在一處破舊的宅子裡,他送了江湖人一壺酒。
「你說楚家?那可不能亂說,斷魂閣的那群狗咬人可凶哩,好些個江湖同道都栽了,如公子你這般的年輕少俠也栽了不少。」
……
獨自行走的第二日,沐安去了清江城。
在清江城,他什麼也沒問,只是走走停停,用自己的雙眼去看。
並不是因為他不想問,而是因為他問出第一句話的時候,賣羊湯的老翁就露出了看瘋子一般的神情,甚至想要上前捂他嘴巴。
沐安自覺自己是個尊老愛幼的人,是故他閉上了嘴,只用眼睛去看。
比起青州城,沐安在清江城並沒有看到多少乞兒,也沒有看到多少家破人亡,獨自一人苟活的人。
但他看到了一個個破敗的屋子,明顯是空了許久,就那麼空在一眾民居中間。
他在民居前駐足的時候,還有人朝他看了幾眼。
他看到了清江江底的累累白骨,看到了山上的豺狼在吞食腐敗的屍體。
他看到了水匪公然在江上設卡,攔下過往商船,收取高額的過江費。
商船交的毫不猶豫,半點沒有推辭的意思,兩邊都很和氣,似乎已經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他還看到了幫派的人橫行街頭,理所當然的取走了街頭小販大部分的收益,只給辛勞了一日的小販留下不到一成的收益。
所有的一切都自然無比,理所應當,好似一切本該如此。
沐安越看越沉默,最後他停在一眼望不到頭的楚家宅邸面前,看了許久。
他比比劃劃,最後發現自己重新翻修後的,占地足有三十畝的沐府簡直小的可憐。
……
第三日,沐安回了青州城。
在青州楚家開的藥堂里,他看了許久,看著他們給人治病,也看著他們進行那所謂的「作秀」。
他找到了藥堂的總管,一個青州楚家的嫡系。
「既是治病救人?又為何要這般作秀?還是說你們所做的一切本來就是為了襯託名聲?」
藥堂的總管是個年輕人,沐安直白的話語讓他變了臉色,但他也沒驅趕沐安,只是讓沐安繼續看看。
最後,在夕陽黃昏的時候,他同沐安說。
「這位朋友,或許你說的是對的,我們確實是在作秀,是為了那毫無價值的自我安慰。
又或者如世人說的那般,我們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給楚家的另一脈賺些名聲。
就像很多人說的那般,我們能安穩的在這開藥堂,其實是因為清江楚家的面子,不然就連這學堂和醫館都輪不到我們來開。
因為正常來說,學堂和醫館都有很大的利潤,而我們卻把利潤卡到了最低,夠用就好,這無疑得罪了不少人。
說句心裡話,其實我也不是特別明白,為什麼我們家的人一輩子就只能在學堂,在醫館為別人而活。
別的大家族嫡系各個威風凜凜,出行都有侍從相隨,我們呢?
什麼也沒有,整天和藥材打交道。
就算這樣,很多如朋友你這般的人也依舊不認可我們,只會認為我們惺惺作態。
這一點都不公平,也一點都不合理。
但我的父親曾告訴我,心裡想什麼並不重要,別人認為我們在作秀也沒什麼關係。
因為我們在做,因為一次次的作秀可以讓更多人意識到,作秀也有其價值,讓更多青州城裡的大家族看到其中的價值,跟我們一起作秀。
作秀的人多了,青州城的孩子就有了學上,城裡也能多一些看得起病的百姓。
人心便是如此,做的再好也會有質疑的聲音,若因此困於其中,那事情也不用再做了。
這位朋友,或許如你所言,我們不是什麼好人,但我依舊覺得,我問心無愧。
畢竟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不是嗎?」
沐安沉默的聽完了總管全部的抱怨,他沒有給出評價,只是站在藥堂的大門前,盯著夕陽下的藥堂看了一會。
來來往往的人群很多,病人臉上的信任也做不得假。
他在手中的本子上寫寫畫畫,最後又直接把正在寫的這一頁整個撕了下來。
仔細想想,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喜歡「作秀」的人?
世人都戴著面具,這些也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
最後,他去了青州楚家開的學堂,但這一次他沒有進去。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熟悉而又討厭的身影,那個一次次出現在他面前的莊生。
他依舊討厭莊生,但這不妨礙他相信莊生這個人。
是故,沐安調轉身子回了楊家,來到了清江楚家住的客房前。
他站在門前,仔細看了看手中已經快要寫滿一本書的罪狀,他敲響了屋門,把劍搭在了楚文的脖子上。
「沐大人,您這是何意?可是我楚文有什麼做錯了的地方?」
望著被劍架在脖子上,卻依舊不慌不忙的楚文,沐安笑了,笑的非常燦爛。
既然清江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那他今晚要做的事情,同樣是理所應當。
「夜黑風高,帶你去殺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