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文死了,和楚家的其他人一樣,死的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地方。
最開始的時候,沐安是打算把楚文留到最後一刻的。
他想讓這位楚家家主的繼承人全程見證完楚家的覆滅,再讓楚文自己選擇死去的方式。
畢竟,他真的覺得這位楚家的麒麟兒還算有些本事,值得他高看一眼。
在時刻面臨死亡的情況下,仍能保持鎮定,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怨天尤人,而是同他正常的交流,已經足以證明楚文的能力。
沐安不知道楚文經歷了怎樣的過去,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但他知道,楚文是個清醒的惡人,這種人罪無可赦。
對於這樣的人,殺的太快未免太過浪費。
但事情的發展總是不盡如人意,楚文瘋了,說著說著他就瘋了。
撕了罪狀也就算了,竟然還敢污衊天下英豪,污衊他沐大善人。
這能忍?
沐安向來是一個不願意讓自己受委屈的人。
是故,當楚文朝沐安癲狂的大笑時,一柄五色光劍從高天墜落,將楚文連同他的骨灰都給一併揚了。
畢竟,楚文已經瘋了,讓一個瘋子留下來見證這盛大的滅族之夜,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沐安自詡善人,見不得這般苦難,索性就送楚文去見閻王了。
他只負責送,具體怎麼裁定那是閻王的事情。
長夜漫漫,紅月相隨。
並非天上真的有一輪紅月,而是因為被劈死的人越來越多,多到籠罩在楚家上空的薄霧徹底化作血色。
而透過紅霧仰望天穹,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朦朧的血色。
唯有那輪占據半邊天穹的五色圓盤在濃霧中熠熠生輝。
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這一次,沐安自始至終都端坐在天穹之上。
他闔著雙眼,背後頂著一輪直徑足有百米的五色光輪。
這是沐安當下的最強狀態,強到可以隨意施展五行術法,強到可以呼風喚雨,改變天象。
楚文沒有想錯,因為服用了太多五行屬性的天材地寶,沐安對五行大道的感悟之深遠超尋常,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已經半隻腳踏進了陸地神仙。
只是這最後一步,差的實在太遠太遠,或許百年,或許千年,仍未可知。
五色光暈浸染天穹,照亮了方圓數里,美輪美奐,稱得上一聲奇蹟。
可惜這份盛景終究是沒能跨越楚家的高牆,只有楚家祖宅里的人可以欣賞到這份盛景。
而楚家祖宅里的人,要麼嚇破了膽,要麼早已失了心氣,變成了行屍走肉。
哪怕是沐安,也不得不承認,楚家在「訓狗」上真的有些水平。
以至於到了現在,竟然還有成百上千的「瘋人」聽從楚家人的命令,朝他衝來。
哪怕他們的身形佝僂,一個個瘦的跟皮包骨頭似得,有的身上甚至還掛著鐵鏈,帶著明顯的傷痕。
他們抄起了木棍,抄起了身邊所有能用的東西,發了瘋一般朝天上扔。
看著這些不知道是否還能被稱之為「人」的生命,沐安久違的在殺人時產生了茫然的情緒。
殺還是不殺?
理論上這是一群受害者,他們中的大部分都不曾有過作惡的機會,至始至終都處在被欺壓的最底層。
受害者不該有罪才是。
但他們真的還可以被稱之為「人」嗎?
望著下方衣衫破爛,身上到處是傷痕的一群「人」,沐安真的有些迷茫。
殺祁山的山賊他可以毫不猶豫,因為祁山上的山賊大多都是群畜生,被他們害死的人不計其數。
殺朱雀門的守軍他也不曾手軟,因為大家各為其主,披上了鎧甲,拿起刀劍的那一刻,就應該做好有朝一日死在刀劍下的覺悟。
但面對這群不知道算是奴隸還是受害者的存在,沐安突兀的發現,他向來毫不猶豫的手頓在了空中。
楚家罪惡滔天,被滅族也是理所當然,這毋庸置疑是正義之舉,絲毫不會違背他心中的道義。
但這些被擄進楚家,飽受折磨的人,他們該死嗎?
在這一刻,沐安猶豫了。
他可以斷言,楚家姓楚的每一個人都該死。
他也可以毫不猶豫的說,那些管家,那些衣著華麗的侍者,還有那多達三千的侍衛,護院,這些人都該死。
因為他們是楚家罪行的幫凶,是罪惡的實行者,他們早已不再無辜。
但……
望著下方烏泱泱的奴隸,沐安思索了許久,也沒能得出答案。
楚家的豪奢終究是通過對最底層的壓榨而實現的,楚家宅邸內每日死去的侍從侍女就是最好的證據。
每日死,每日增,日夜如此。
在成為侍從侍女之前,要經歷的就是馴服,而下方這些奴隸,無疑就是這一類「人」。
最後,沐安端坐高天,將聲音傳遍楚家每一個角落。
「非楚家血脈,且未殺過人者,可自行離去。」
第一遍,人群毫無反應。
一塊塊石頭被扔上高空,卻遠遠夠不到沐安所在的高度。
沐安只當沒看見這些石頭,他等了一刻鐘,又說了一遍。
「被楚家強行擄入府中者,可自行離去,今夜過後,楚家將不復存在,不必擔心來自楚家的報復。」
這一次,人群變得譁然,零零星星跑了幾十個奴隸。
有楚家的公子小姐大聲怒斥,沐安不語,只管揮劍,為這宅邸添上些許新鮮的血液。
大概過了兩刻鐘的時間,見剩下的人依舊沒有離開,依舊有人如「狗」一般侍奉在楚家人身側。
沐安深吸了一口氣,語調帶上了一絲薄怒。
「最後一次機會,同楚家無關的人,被欺壓者,可自行離去。
離了楚家你們一樣能好好生活,每一個人都可以擁有自己的未來,無論你們是留在清江城,還是去往別處,都可以好好活下去……
你們可以娶一個滿意的妻子,也可以嫁給一個靠譜的男人,以後生個胖大小子,看著孩子咿咿呀呀的喊你們爹娘。
不瞞你們說,我家也有一個很可愛的小孩,她經常撲進我懷裡,吵吵鬧鬧。
偶爾我也會覺得她有些煩,但也會有那麼一個個溫暖的瞬間,治癒人心。
我覺得你們也可以試一試,這或許會讓生活變得不太一樣……
你們還可以擁有自己的農田,在播種的季節將種子灑下,在豐收的季節,親手收穫你們半年來辛勤的果實,你們可以吃飽穿暖……
楚家只是一個加害者,不值得你們為他們去死……」
沐安絮絮叨叨說了很久,他講了許多大道理,自己又覺得不妥,轉而用最為直接,能讓這些人聽懂的話語說了半天。
人群中多出了些許細碎的聲響,零零星星又走了幾百號人。
沐安等了足足一個時辰,他端坐高天,看著下方不願離去的「人」。
他看了許久許久,最後長長嘆息一聲。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