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生收到消息的時候,是第二日的下午。
當時的他正站在粥棚外,熱情的同對新法感興趣的人講解他的理念。
一連多日的努力,對新法感興趣的人越來越多,當中有普通的百姓,也有一些仍抱有希望的清流。
無論是誰,莊生都非常歡迎,以最真誠的態度同他們講解自己的理念。
至於講解的內容同正在推行的新法不盡相同,莊生並不在乎。
他現在只想趁著自己手中還有些許權力,儘快把種子撒下,在啟安城的人們心中燃起一點星火。
他可以被人當做棋子,也可以死在這座巍巍盛京,但他不希望自己死的毫無價值。
至少要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直到他在翰林院裡的侍女哭喪著臉跑到他身前。
「大人……昨夜……昨夜……」
「別急,有什麼話慢慢說……」
「何公子同行的商隊昨夜全沒了,整個商隊一個都沒活下來,他們被卷進了江湖仇殺,全死了!」
咣當——
站著的人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疲憊的身體好似被重錘敲擊,不自覺的朝後方倒去,撞倒了桌上的鍋碗瓢盆。
耳畔在嗡鳴,周遭的一切聲音在這一刻都化作了雜音,從莊生腦中掠過。
他癱倒在地上,足足愣了有一刻鐘的時間。
人群熙熙攘攘,世界黑白相間。
靠的近些的幾個翰林院學生注意到了這裡的情況,他們主動上前,想要將莊生扶起。
粥棚里忙碌的人並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聲音太過嘈雜,他們只看到莊生突然倒了下去。
雖然有些擔心,但見到其他學生已經圍了上去,他們也放心了不少,繼續給長長的隊伍發粥。
領粥的人大多什麼都不知曉,他們只知道這裡可以領免費的粥,還是肉粥,被人拉著就一起來了。
至於那邊一直說個不停的中年人,看著像是個大官,唧唧歪歪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這會還突然倒下去了。
嘖,大官就是不一樣,這點太陽就受不了了,身體真差。
哎哎哎!你別插隊啊!我先來的!找打是吧?
些許知道莊生是個大官,知道施粥是由莊生主導的人倒是有些在意,但他們沒有動。
因為他們已經排了很久的隊,現在走了,這麼長時間就白排了。
街道的角落裡,名為婉舒的乞丐女孩站在陰影中,她擔心的望著莊生所在的方向。
一雙滿是污泥的小手死死抓著牆面,磨破了表面的皮膚。
她很想上前問問好心的莊先生到底怎麼了,關心一兩句,但陽光下的街道不屬於她,更不是她這樣「下賤」的乞兒有資格去的地方。
望著將莊生團團圍住的官宦子弟,婉舒差點邁出去的腳又縮了回去。
恰逢此時,一個年輕的女學生似乎有所察覺,朝著婉舒所在的位置望了一眼。
在看清是一個用衣服捂臉的乞兒後,女學生搖了搖頭,又低下身子思索該如何勸慰失去了弟子的莊生。
生老病死都是常態,意外雖然來的突然,但生活總還得繼續,她跟何青木總共也沒見過幾次,自然沒多大感觸。
不過,安慰還是要安慰的,既能表現出她的大家風範,還能給其他同窗留個好印象。
至於莊生本人,她反倒沒那麼在意,畢竟她家中的長輩說了,莊生活不了多久了,她只需要負責傳遞情報就好。
陰暗的角落裡,婉舒猛地舒了一口氣,躲進了角落的更深處。
街頭的光太烈,曬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莊生身上的光雖然溫暖,但也照不亮她早就墜入深淵的人生。
這座巍巍盛京,有太多認識她的人,哪怕這些人並無惡意,也能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她只想活下去,這是她爹爹,她娘親對她最後的要求。
她要真正融入這些乞兒,融入這個世界的最底層,將自己好好藏起來。
而要做到這些,她不能也不應該對任何一個人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
落日的餘暉透過粥棚的間隙,斜斜照在莊生的身上。
他再次起來的時候,身旁已經圍了很多學生,還有許許多多領了粥,向他表示感謝的百姓。
有那麼一瞬間,莊生覺得他想把眼前的一切撕碎。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虛偽,學生的關心也好,百姓的感謝也好,全都虛偽至極,在此刻的莊生聽來充滿了諷刺。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利益,為了場面話,這些學生里又有幾人會在乎何青木的死?
這些表示感謝的百姓中又有幾人真的在乎新法,真的認可他莊生這個人?
他們認得是粥,認得是新法能給他們帶來的好處,根本沒誰真正願意站出來。
費不了什麼事的場面話誰不會說?但又有誰真的在意這些?
心中悲憤,但莊生什麼也沒做,因為他是一個成熟的中年人,一個經歷了無數挫折,早就認清了現實的教書先生。
他不能,也不應該去肆意宣洩自己的情緒。
可以肆意表達情感的阿生早在幾十年前的那一日,就已經死在了杏花村里。
而立志改變天下的莊夫子不能軟弱,留給他的只有冷靜和堅強。
是故,莊生站了起來,彬彬有禮的感謝了自己的學生,又笑著回應了向他表示感謝的人。
剛剛的失態已經夠糟糕了,最後的時間裡他不能再像剛剛那般。
他不能哭,也不能憤怒,他得笑,他得繼續宣傳自己的新法。
因為有人在看,因為他還有事情要做。
在這座傳承千年的古老京城,他莊生背後空無一人,能靠的只有他自己。
……
何青木的死沒有掀起一點波瀾,除了莊生自己,根本無人在意。
商隊裡死的那些鏢客,四海商行給每人賠了十兩碎銀,算作喪葬費。
如此這般,在大多數人眼中已是仁至義盡。
至於啟安城的物價有多高,十兩碎銀夠用多久,死去的人又能否得到妥善的安葬,根本無人在意。
至少還有喪葬費,已經很不錯了。
畢竟,世界從來不缺過得更苦更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