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府門前,小荷從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到左邊,她來來回的走,每隔十秒就要往道路盡頭望上一眼。
一旁的小綠倒是冷靜許多,她沒有如小荷那般不停踱步,只是原地站著,時不時的還能安撫小荷幾句。
只是,那同小荷差不了多少的扭頭頻率,足以證明她心裡的忐忑。
直到沐靈兒的身影出現在視線里,直到小荷恍若一陣風一般衝到了沐靈兒身前,將沐靈兒一把抱住。
小綠提著的一顆心這才徹底放了下來。
她幾步走到兩人身旁,看著小荷抱著沐靈兒,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喃喃。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別怕,我們都在的……沒事的,沒事的……不哭啊,乖……」
一直冷著一張臉的沐靈兒也在小荷抱住她的瞬間紅了眼眶。
無論是在她出生的地方,還是走回來的路上,她都沒有太多想哭的衝動,但在聽到了安慰的話後,她的淚水就止不住的順著臉頰滴落,將小荷的衣裙打濕。
小綠默默站著,雖然同樣很擔心,但她還是把同沐靈兒親近的機會讓給了小荷。
比起自己,不善言辭的小荷更需要向沐靈兒直觀的表達心裡的感受。
不同於小綠和沐安總是比較溫和,從不吝嗇於表達自己的感情。
彆扭的小荷鮮少表達內心,在平日裡小荷就時不時的會凶沐靈兒,扮演著壞人的角色。
小綠心裡清楚,這並非是小荷不喜歡沐靈兒,而是因為小荷擔心的太多,又不那麼會表達自己。
她擔心沐靈兒驕傲自大,擔心沐靈兒不學無術,擔心沐安的教育方式會讓沐靈兒變得驕橫跋扈……
小綠和小荷是親姐妹,她們一起生活了近五十年,自然知道這個大自己一歲半的姐姐是怎樣的性格。
或許是因為自小就扮演著姐姐的角色,小荷就如同千千萬萬普通家庭的父母那般,總是操心太多的事情。明明很關心,卻總是彆扭的不願把自己的關心說出來。
在追逐讓孩子成材的過程中太過激進,以至於忘了其他更加重要的東西。
到頭來,貶低和責怪成了習慣,疏遠在點滴中不斷積累。
就好似表達愛意是某種不能被放到明面上的錯事一般,所有的關心都要七繞八繞,最後變得不倫不類。
淺薄的認知讓小荷分不清到底什麼才是對的,也分不清自己的所作所為對沐靈兒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她習慣性的把她們娘親對她們的那一套用在沐靈兒身上,畢竟她自己就是這麼長大的,身邊的人也大多如此。
哪怕沐安說過很多次這樣不好,小荷還是時不時的會脫口而出一些未經考慮的話。
一邊指責,一邊內疚,在兩種情感間反覆拉扯。
在大啟,千千萬萬的人家便是如此,代代延續,代代傳承,代代疏離。
明明很愛,卻偏偏又難免產生疏離。
一切都在潛移默化中一點一點成為定局。
但這並不對。
自己活得彆扭也就算了,怎麼能讓沐靈兒跟著自己一起彆扭?
至少小綠覺得不對,比起小荷,小綠沒有那麼固執,她更願意了解沐安所說的點點滴滴,全盤接受沐安的理念。
哪怕這些思想離經叛道,同主流的思想格格不入。
在小綠眼裡,自家的少爺能取得今日的成就,所作所為定然遠比她們更有道理。
沐安說這樣的教育不對,那自然是不對的,她理解不了大概是因為眼界不夠。
她習慣了模仿沐安的模樣,用和沐安相似的態度對待沐靈兒。
抱著這樣的想法,小綠總是在小荷凶沐靈兒的時候攔著,讓小荷冷靜下來,不至於干出什麼錯事。
她不是沒想過改變小荷的性格,但沐安都做不到的事情,小綠同樣也做不到。
只能是一點一點影響,一點一點改變。
在這一過程中,有些事情還是不可避免的發生。
一次又一次的指責,哪怕沐靈兒嘴上不說,心裡也明白這般那般的大道理,但她還是難免同小荷有些疏遠。
這是人性,難以避免,沒誰會喜歡聽人不停的指責自己。
難得小荷能主動把自己心裡想的說出來,小綠覺得,這真的是個很好的事情。
同親近之人,總是說反話,說氣話,又算是個什麼事?
明明心裡那麼擔心,明明那麼在意,嘴上卻總是死犟死犟,這哪裡能是對的?
……
一個時辰前,李家主宅。
李樂安滿臉喜色的同沐靈兒告別,一口一個靈兒姐,喊得要多親切有多親切。
他不知道自己的娘親昨夜和沐安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自己幻想的事情已經徹底泡湯。
只以為自己未來可期的李樂安用盡了各種小手段,力求讓沐靈兒對自己的印象好一點,為自己以後的事情提前鋪路。
在目送著沐靈兒帶著衛隊轉過巷口,徹底不見了蹤影后,李樂安才踏進自家的大門。
身子剛剛邁進去,一個侍女已經急匆匆的來到他身前。
「少爺,夫人找你,讓你回來就去主屋見她。」
李樂安沒有多想,只當是自己娘親替自己安排好了一個光明的未來,這會正打算跟他報喜呢!
滿心歡喜的李樂安完全沒注意到,平日裡他們母子交談,要麼是在娘親的房間,要麼是在他自己的房間,從未有過在主屋交談要事。
他同樣沒有注意到,一路走來,他的那些叔叔伯伯,還有李家的侍衛和侍女,大多都不見了蹤影。
直到他興高采烈的推開主屋的大門,笑意僵在臉上,轉而結結巴巴的出聲。
「爹,娘……你們怎麼……太爺爺,這是怎麼回事……」
今日的李家主屋有些昏暗,暗沉的窗簾遮擋住了本就不多的陽光。
在李樂安推開門的那一剎那,陽光蜂擁而至,透過大開的門戶溜進屋內,也照亮了屋內兩個狼狽的人影。
看見自己爹娘被五花大綁的綁在柱子上,李樂安的腦子嗡了一聲,隨即陷入一片空白,本能的問出了剛剛的話。
話剛說出口,他自己就反應了過來,轉過身子就想朝屋外逃。
但不等他有所動作,一隻精緻到同瓷器無二的手已經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
在陣陣劇痛中,他被扔進了屋子,扔到了他爹娘腳下。
「小郎君這是想去哪啊?爹娘就在這裡,不來找爹娘,到處亂跑幹什麼?」
這是一個身形嫵媚的女子,穿著一襲紫色裙裝,布料有些少,將纖細的腰肢露在外面。
李樂安敢發誓,自己從未見過這般恐怖的女人。
在剛剛被揪住頭髮的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好似被無數條毒蛇盯上,下一秒就會殞命當場。
強忍著疼痛,李樂安掙扎著坐了起來,也看清了自己身旁的兩人。
他的父親低垂著頭,乾涸的血跡染紅了他的衣袍,但微弱的呼吸足以證明,人暫時還活著。
而他的母親……
抬頭的瞬間,李樂安差點沒直接崩潰。
若不是那身衣服,他根本不敢相信被綁在柱子上的是他那愛美的娘親。
到處都是傷痕,整張臉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模樣,直到現在,仍有絲絲縷縷的血液匯聚,順著下巴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