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人影倒下,九天之上的濃雲也隨之散去。
陽光透過雲層的間隙重新灑向人間,雲海中的仙山恢復了往日的朦朧,如夢似幻。
看著倒在地上的人,沐靈兒長長嘆了口氣。
自己想死的人,最是難救。
蘇翔赴死的決心,也應當得到對應的尊重。
她有心救下蘇翔, 但轉念一想,借沐安的力量救下蘇翔,反倒成了一種褻瀆,全無意義。
或許在蘇翔和他代表的那些人眼裡,她沐靈兒同樣是生活在九天之上的天上人。
作為既得利益者,在這種情況下擅自施以援手,只會讓他們的努力變得一文不值。
……
見證了這一切,這會的沐靈兒也沒了繼續在沐安面前裝小孩的心思,她默默將五靈造化劍收回手中。
連帶著蘇翔的屍體,還有正在緩慢修復的啟明劍都被她收了回來。
做完這些,她仰頭看向沐安,兩雙眸子對在了一起。
一雙帶著淡淡的愁緒,一雙如星空一般平靜浩渺。
沐靈兒竭盡全力的想要看出沐安情緒的變化,卻終究是一無所獲。
她不知道沐安這會是怎樣的心情,也不知道剛剛發生的事情有沒有給沐安帶來一絲一毫的觸動。
她只知道,沐安看向她時永遠帶著對待孩子的寵溺,同曾經一樣,卻又截然不同。
沐靈兒不敢想像,這最後一絲寄託若是也跟著消失,她的大安會變成怎麼一副模樣。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
不會這樣的,絕對不會這樣的……她一定能成功,一定能讓沐安找回該有的情感。
十來個呼吸的對視後,沐靈兒拉住了沐安的衣袖。
「我們走吧……」
她掃視一圈,將整個四象山收入眼底。
「這裡已經沒什麼好看的了……」
……
白虎峰頂,明佳羽的臉色有些難看,她鬆開抓著張明安的手,低聲道。
「你和爹娘他們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你們到底想要做什麼?」
張明安立於山巔不言不語,就這麼望著再次被雲海隱匿起來的仙島。
「抱團自救罷了。」
一句話後,張明安不再解釋,他微微低頭,抬手摸上了明佳羽鼓起的肚子,眼神也柔和了許多,不似以往那般玩世不恭。
「當父親的總得保護好自己的孩子,不是嗎?」
「別想太多,有我們在,不會讓你和孩子出事的……應道門氣運而生,我們的孩子未來註定會成就一番事業。」
盯著張明安看了一會,見平時不著調的道侶一反常態的認真,明佳羽自然明白,她問不出想要的答案。
明佳羽微微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似是有些不滿。
「這小傢伙一天天的可能折騰了,指不定就是個混世的主……不過,我倒是希望他能平凡些,每天開開心心就好。」
見明佳羽以抱怨的語氣說出這麼一番話,張明安啞然失笑。
「也是,有我們在,怎麼也輪不到這孩子來承擔責任……他只要健健康康的長大,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可以了。」
……
……
昌江江畔,無名山頭。
一棵古樹,兩捧紙錢,三座土堆,四塊墓碑。
夕陽的餘暉將古樹的倒影拉的很長很長,古樹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婉舒微垂的臉頰。
黑煙從燃燒的紙錢中升起,在江風的吹拂下飄向更遠的地方。
四塊墓碑,從左到右依次刻著不同的字跡。
「秦秀才之墓」
「文昌殿副殿主,孟衍之徒秦聖之墓」
「大同道副道主,蘇小羽之墓」
「大啟丞相,大同學宮宮主蘇翔之墓」
蘇小羽終是沒能熬過歲月的沖刷,在二十年前,帶著對兄長的不解和憤懣離開了人世。
遵照蘇小羽的遺願,婉舒將她葬在了秦秀才身旁。
而現在,她的兄長也被婉舒葬在了這裡。
望著樹下的墓碑,婉舒的心情很是複雜。
蘇翔一直在做什麼,婉舒多少能猜到一些。
在真正帶領大同道起義後,婉舒也漸漸明白了蘇翔的不易。
很多事情並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只追求美好在這個世界是活不下去的。
非黑即白的世界只存在於理想之中。
她可以追求美好,追求信念,是因為有人替她承擔了那份陰暗。
正如人的影子,黑暗總是隨著光明同行。
兩者一體兩面,互為表里。
這些年裡,婉舒見到了太多太多以前不曾詳細了解過的事情,對人性的認識也愈發深刻。
只看表面,永遠體會不到深層的東西到底是怎麼一副模樣。
只有在深入內里後,才能真正摸清其中的彎彎道道。
時至今日,婉舒早已明白,蘇翔能做到現在這一步,配得上秦秀才的欣賞。
而當年秦秀才之所以會選擇蘇翔,或許也正是因為秦秀才明白,追求理想的路上不會只有光明,註定需要有人去承擔那些骯髒的事情。
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品質看似高潔,卻規避了更多的責任。
莊生有莊生的路,秦秀才有秦秀才的路。
大家追求著相似的目標,卻行走在不同的路上。
婉舒繼承了莊生的意志,將光明與正義踐行到底,追求理想的道路,蘇翔繼承了秦秀才的信念,在世道中苟且,在苟且中努力。
遺憾的是,世人大多只能看到美好的一面,又或者說,他們只允許美好的一面存在。
畢竟黑暗總是讓人不喜,讓人不自覺的想要迴避,將其扔進永不見日的深淵之中。
所以婉舒成了賢明的領袖,而蘇翔成了暴君身旁的奸相。
哪怕是婉舒自己也不敢說自己能完全沒有偏見。
不然在啟安城的時候,她就該多些耐心,而不是先入為主。
……
事實上,如今的大同道也走上了相似的道路。
大同道的道主婉舒必須是無可挑剔的人,一舉一動都符合大同道的理念。
但她的弟子,她的學生,她麾下的勢力卻不必如此。
因為人們的目光只在她的身上。
每每看到大同道的學子,看著天銘做出同理想相悖的事情時,婉舒都會覺得悲哀。
她想制止,卻不知如何開口。
她想指責,卻不知該用怎樣的道理去指責他們。
婉舒心裡清楚,他們沒有做錯,這些都是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為了獲取支持,必要的犧牲總是無可避免。
為了贏得勝利,為了實現理想,妥協和黑暗都可以被接受。
通往勝利的道路怎可能一片光明?
凡此種種,不過是一個「度」字。
……
青蟲爬過土壤,蝴蝶在枝葉間穿行,燃燒的紙錢在火焰中化作灰燼。
夕陽下,婉舒仰頭望天,長長嘆了口氣。
「先生,大同道終究還是走上了和最開始截然不同的道路,可我卻變得不知道該如何去做了……」
「先生,婉舒也老了,老到已然看不清這世道,分不清對錯。」
「先生,婉舒真的不知道……你想要的世界真的會有到來的那天嗎……」
斜陽從江畔落下,兩鬢斑白的老人佝僂著身子,緩緩走下了小山。
……
啟明一百年,十二月,啟安城及其周邊地區全部陷落。
為了爭奪啟安城的歸屬,南疆同祁山道在啟安城進行了數場大規模的衝突。
最終,因需要同時應對東啟的進攻,沐永下令暫時撤軍,放棄啟安城,鞏固此番北上的成果。
……
次年一月。
南疆王白溪於啟安城登基稱帝,遷都蜀州城。
白溪改國號為「時」,建立大時帝國。
二月。
祁山王沐永打著五行真君和五靈玄女的名號,宣稱君權神授,於祁山道登基稱帝。
沐永以「靈」為國號,昭告天下,宣稱大靈帝國為天啟域正統。
三月。
在沈雲微的支持下,北境之王沈知心登基稱帝,建立嶺北帝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