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僅僅過了三天,靠山屯就不叫靠山屯了,改叫「灰鼠屯」了。
整個村子乃至方圓幾十里,徹底亂了套。
小學停課了。
不是老師不教,是學生沒了。哪怕是平時最聽話的女娃娃,這會兒也都背著個比自己還大的柳條筐,跟著大人滿山瘋跑。
林場也停工了。
那個負責考勤的王工頭,站在空蕩蕩的伐木場裡,手裡拿著名冊,氣得直罵娘:
「人呢?!張大力!劉二狗!都他媽死絕了?!」
沒人理他。
這還上個屁的班啊!
現在只要是個活人,哪怕是八十歲的老太太,都知道一個道理:彎腰就是錢。
那漫山遍野平時看著煩人的灰鼠子,現在那就是一張張會跑的大團結!
抓一隻五毛,抓兩隻一塊!
張大力家的小子,昨天逃學去下套子,一天抓了十二隻!那是六塊錢!
那是一個壯勞力在林場干一天重體力活都掙不來的錢!
……
趙家大院。
此刻已經不是熱鬧,而是炸裂。
院子裡堆滿了灰色的皮毛,像是一座座小山。那股子生皮子的腥味沖天,但這會兒誰也不嫌臭,反而覺得這就是錢味兒。
「排隊!別擠!!」
二嘎子嗓子都喊啞了,手裡拿著個木棍,站在磨盤上維持秩序:
「那個誰!王老歪!你把那死耗子給我拿回去!那是家鼠!我們要的是松鼠!再敢糊弄我打折你的腿!」
趙山河坐在屋檐下的太師椅上,旁邊放著一個鐵皮箱子。
箱子開著,裡面滿滿當當全是嶄新的大團結和成捆的毛票。
「大力哥,你來了?」
趙山河看著滿眼血絲、頭髮像雞窩一樣的張大力,笑了。
張大力把一個巨大的麻袋往地上一倒,嘩啦啦全是灰色的皮子。
「山河!快!給哥點點!」
張大力的手都在哆嗦,那是興奮的:
「這回全是好的!我和桂蘭連夜剝的,一點油都沒沾!」
劉三爺在旁邊拿著菸袋鍋子,像個把關的門神。他隨手翻檢了幾下,點了點頭:
「成色不錯,雖然是夾子打的,但皮板沒壞。一共四十二張。」
「四十二張……」
林翠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二十一塊錢。」
「啪!」
兩張大團結,外加一張一元紙幣,直接拍在了張大力手裡。
「拿著。」趙山河語氣平靜。
張大力捏著那錢,眼淚差點下來。
二十一塊!
這才兩天啊!加上前天的,他這一家子三天賺了五十多塊!
他在林場幹了十年,從來沒見過這麼好賺的錢!
「山河!哥服了!真服了!」
張大力把錢往懷裡一揣,眼珠子通紅:
「我再去!南坡那邊還有!」
看著張大力瘋了一樣跑出去的背影,趙山河點了根煙,眼神深邃。
這就是人性的力量。
只要利益足夠大,不需要你揮鞭子,他們自己就會把命豁出去干。
短短三天,他這裡的庫存已經爆了。
灰鼠皮收了兩千多張,連帶著還收上來不少村民壓箱底的狐狸皮和貂皮。
這批貨只要運到布拉戈維申斯克,哪怕是最普通的灰鼠皮,轉手也是四倍的利潤。
……
此時此刻。
百里之外的縣城國營招待所里。
這間招待所最好的「套房」里,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沙發上坐著兩個穿著皮夾克、梳著大背頭的中年人。
他們不是本地人,操著一口難懂的南方口音,手腕上那塊金燦燦的勞力士在燈光下格外扎眼。
那是「溫州幫」的標誌。
這幫人是國內最早富起來的一批,也就是這時候所謂的「特權倒爺」。
他們手裡有批文,有路子,專門做對蘇貿易,是這個時代真正的「過江龍」。
但此刻,為首的那個「黃老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裡捏著一根「良友」煙,卻一口沒抽,任由菸灰掉在昂貴的西褲上。
「老闆,摸清楚了。」
旁邊的小弟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他給黃老闆續了杯茶,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凶光:
「那個叫趙山河的,就是個剛洗腳上岸的泥腿子。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把那個瓦西里給忽悠瘸了。」
小弟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壓低聲音道:
「老闆,這小子斷咱們財路,要不要我找幾個兄弟……在半道上把他辦了?」
「只要把他腿打折,或者把他的車給燒了,我看他還怎麼發貨。」
「啪!」
話音剛落,黃老闆反手就是一個耳光,抽得那小弟原地轉了個圈。
「蠢貨!」
黃老闆罵了一句,那口溫州普通話裡帶著濃濃的恨鐵不成鋼:
「動動你的豬腦子!」
「你也知道咱們是有身份的人?咱們是做大買賣的,不是那幫沒腦子的古惑仔!」
黃老闆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雪景,語氣森冷:
「我剛托人查到底了。」
「這個趙山河,表面上是個體戶,實則是替哈市商業局的李援朝李局長辦事的。」
「他和金萬福那個老王八蛋穿一條褲子,手裡拿的是省里的紅頭文件,打的是『為國創匯』的旗號!」
提到「金萬福」和「李援朝」這兩個名字,黃老闆的牙根都要咬碎了。
他們溫州幫雖然有特權,但在黑龍江這一畝三分地上,那是強龍不壓地頭蛇。
金萬福是老江湖,李援朝是實權派。
「動他?」
黃老闆冷笑一聲:
「你信不信,你前腳剛動了他,後腳李援朝就能以『破壞國家外貿』的罪名把咱們全抓進去?」
「跟官面背景的人玩黑的?嫌命長了?」
小弟捂著臉,聽得冷汗直流,唯唯諾諾地問道:
「那……那咱們就看著這幫土包子騎在咱們頭上?」
小弟有些不服氣,咬著牙說道:
「瓦西里那邊可是放話了,要是再弄不到好貨,咱們這條線可就斷了。」
「斷了?」
黃老闆冷笑一聲,把手裡的菸頭狠狠按在菸灰缸里,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
「他也得有那個本事接得住才行!」
黃老闆重新坐回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
那種屬於資本大鱷的傲慢,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既然行政手段用不上,那些髒手段又太掉價……」
黃老闆從身邊的真皮公文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直接扔在茶几上。
「那咱們就用咱們最擅長的東西。」
「什麼?」
「錢。」
黃老闆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趙山河有紅頭文件,有李援朝撐腰。但他有個致命的短板——他底子薄。」
「一個靠山溝里出來的暴發戶,手裡能有幾個子兒?」
「跟咱們比資本?他連提鞋都不配!」
黃老闆打開另一個手提箱。
「嘩啦——」
他直接把箱子倒扣。
一捆捆嶄新的、連封條都沒拆的大團結,像磚頭一樣砸在茶几上,堆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小山。
「瓦西里要的是貨,不是紅頭文件!」
黃老闆伸出一根手指,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吃定一切的狠辣:
「只要咱們把這一片的好東西全截住,讓他趙山河到了日子交不出東西……」
「到時候,在那邊交不了差,瓦西里那個老毛子就算再傲,也得乖乖回來跪著求咱們!」
黃老闆指著那堆錢,衝著小弟吼道:
「去!」
「把兄弟們都散出去!」
「就在靠山屯的村口設卡!」
「他趙山河收灰鼠皮不是給五毛嗎?」
黃老闆伸出一根手指,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拿錢砸死人的傲慢:
「告訴那幫泥腿子,只要是皮子,不管好壞,也不用驗貨,我黃某人出一塊!」
「我要讓他趙山河,看著滿山的貨,連根耗子毛都收不到!」
「跟我玩?老子用錢砸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