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長連看都沒再看一眼癱軟在泥水裡的王建業和李躍進。
他直接邁開腿,跨過地上的污血,大步流星地朝著台階上的趙山河走去。
趙山河也適時地迎下台階,順手從風衣兜里掏出一盒萬寶路,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山河啊,咱們可是有些日子沒見了。」
李局長極其自然地接過煙,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他臉上的冰冷瞬間化作了老友重逢般的熟絡笑意:「上次在市委招待所一別,你這小子可是越搞越大了啊。」
「局長您這可是折煞我了,都是領導栽培。」
趙山河笑著劃了根火柴,攏著風湊上去替李局長把煙點上,語氣熱絡又透著幾分親近:「倒是之前一別,李局長風采更勝往昔啊!大半夜的,外面下著白毛風,您怎麼親自帶這麼大陣仗過來了?」
「什麼風采,天天為了市裡的外貿指標愁得整宿睡不著覺。」
李局長深吸了一口煙,嘆了口氣,夾著煙的手指了指趙山河,語氣里透著三分埋怨七分親近:「你還好意思問?還不是金老闆給我打的急話!」
他吐出一口青煙,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趙山河的胳膊:「老金在電話里急得直跳腳,說你小子為了堅決貫徹咱們市委不再高價收皮子的指示,把買賣給停了,結果被下面不明真相的農民群眾給堵了門!」
李局長湊近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透著交底的真誠:「山河,你這是在替我、替咱們外貿局蹚雷啊!老金說幾百號人拿著土銃把你家圍了,我這心都揪到了嗓子眼。這要是真出什麼事情,我老李怎麼對得起你啊!」
「李局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趙山河彈了彈菸灰,順水推舟地給足了情緒價值:「既然市里下了紅頭文件,我趙山河就是砸鍋賣鐵,也絕不能帶頭壞了規矩。穩住大局,是我們老百姓該做的本分。」
「哈哈哈!好小子,我就喜歡你這份覺悟和擔當!」
李局長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看著趙山河的眼神越發滿意和欣賞。
緊接著,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遠處被押上警車的王李二人,面色瞬間變得極其沉痛和愧疚。
「可是我是真沒想到,咱們自己的幹部隊伍里竟然爛成了這樣。」
李局長轉過頭,極其鄭重地看著趙山河,語氣誠懇:「不僅沒幫著安撫群眾,還帶著工人跑來趁火打劫。讓你和弟妹受驚了,老哥今天得代表市委,鄭重地給你道個歉啊。」
趙山河趕緊擺了擺手:「現在您親自來鎮場子,這毒瘤也拔了,雷就算是徹底排了。」
李局長夾著煙的手在半空中點了點,剛準備說話:「有你這句話,我也就放心把接下來的事情交給你……」
李局長的話還沒說完,不遠處的人群防線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雜亂的騷動。
「讓俺過去……俺要見領導,俺要給趙老闆磕頭認罪啊……」
老巴頭帶著幾個滿身落雪的獵戶,佝僂著背,哆哆嗦嗦地想要往吉普車的方向湊。
「幹什麼的!退回去!」
守在外圍的武警戰士瞬間反應過來,十幾面防暴盾牌「砰」的一聲砸在雪地上,槍托橫掃,直接把老巴頭幾人擋在了外面。
老巴頭嚇得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但懷裡依然死死抱著一個沾滿泥水的破麻袋。
李局長聽到動靜,眉頭一皺,轉頭看過去。
當他看到那幾個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風雪中凍得嘴唇發紫、瑟瑟發抖的老農民時,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把傢伙收起來。」
李局長衝著武警揮了揮手,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語氣裡帶著父母官的威嚴和質問:「你們就是今晚拿著土銃,圍堵趙山河家門的帶頭人?」
看到大領導親自問話,老巴頭帶著幾個獵戶連滾帶爬地從盾牌縫隙里擠了進來,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李局長和趙山河的面前。
「啪!啪!」
老巴頭根本不敢廢話,掄起滿是老繭的手掌,對著自己那張滿是凍瘡的老臉,極其狠辣地連抽了兩個大嘴巴子,嘴角瞬間見了血。
「領導!趙老闆!俺們該死!俺們認罪啊!」
老巴頭顧不上擦臉上的冰碴子和血水,聲音嘶啞得帶著極度的恐懼和哭腔:「俺們都是大字不識的鄉下泥腿子,是被絡腮鬍子和劉癩子那幾個王八蛋給矇騙了啊!才幹出拿著銃子圍趙老闆家門這種要殺頭的混蛋事啊!」
他一邊瘋狂磕頭,一邊哆哆嗦嗦地解開懷裡那個破麻袋的麻繩,將袋口猛地敞開。
探照燈的光柱打過來。
麻袋裡,全是一張張剝得極其完整、毛色水滑的極品灰鼠皮。
即便在風雪中,依然泛著油潤的高級光澤。
「領導,俺們真的只想賺點錢啊,不想殺人!」
老巴頭仰起那張滿是溝壑的臉,渾濁的老眼裡全是絕望的哀求:「俺們不懂什麼外貿大局。俺們只想把這些皮子換點錢,俺和兒子在深山老林花了血的功夫才打到這麼多皮子,起碼可以賺點,不然這一冬天就徹底虧進去了。」
老巴頭抹了一把眼淚,卑微到了骨子裡:「俺只求政府寬大處理,求趙老闆能開開恩,就以最早五角錢的價格收了這批貨。只要給條活路,讓俺們換點買棒子麵的錢,別讓家裡的婆娘孩子在這個冬天活活餓死,俺們就算去蹲笆籬子也認了啊!」
他猛地趴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眼淚混著血水砸在冰面上:「俺謝謝政府!謝謝趙老闆給條活路啊!」
看到老巴頭這副慘狀,台階下那一百多號剛才還端著槍、混不吝的彪悍獵戶,瞬間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膽氣,呼啦啦全跟著跪在了冰天雪地里。
「俺們認罪!求領導給條活路!」
「求趙老闆收了皮子吧!家裡真沒米下鍋了!」
一百多人悽厲的認罪聲和哀求聲,在狂風肆虐的雪夜裡連成一片,撞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李局長手裡夾著那根剛抽了兩口的萬寶路,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臉色極其難看。
冷風卷著地上的雪沫子吹過來,吹得他拿煙的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