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破柴房裡,冷得像個冰窖。
門外傳來一陣鑰匙碰撞的細碎響動。
趙小玉原本縮在角落的乾草堆里,聽見這聲音,身子猛地一僵,幾乎是下意識就抬起了頭。
「咔噠」一聲。門開了。
一股裹著熱氣的濃烈香味,順著門縫一下子鑽了進來。
手電筒的黃光下,李翠花端著一個粗瓷大海碗,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碗裡熱氣騰騰,二合面饅頭旁邊,居然壓著幾塊切得四四方方、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油汪汪地泛著亮光。
趙小玉怔怔看著那碗飯,眼神一下子發直了。
她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心裡怕得厲害,肚子早餓得一抽一抽地疼。
那股肉香一鑽進鼻子,她喉嚨本能地滾了一下,肚子極其不爭氣地狠狠叫了一聲。
李翠花瞥了她一眼,難得沒拉臉,把碗往旁邊的破木墩上一放,聲音竟比平時緩了些。
「起來,趁熱吃。」
趙小玉沒動,只是怔怔看著她,眼圈一點點紅了。
李翠花伸手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看你瘦成什麼樣了,臉都快沒個人色了。先吃兩口,別跟自己身子過不去。」
趙小玉張了張嘴,喉嚨發緊,聲音輕得發飄。
「媽……」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帶著一絲極其卑微的希冀,「你……你不生我氣了?你是不是……不打算送我走了?」
李翠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低頭拿起筷子,在碗裡翻了翻,夾起最上頭那塊肥瘦相間的肉,遞到她嘴邊。
「吃吧,你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媽疼你還來不及。」
李翠花語氣溫柔,「媽還能害你?」
這句話一落,趙小玉鼻子猛地一酸,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盯著那塊肉,又抬頭看了看李翠花那張難得沒那麼凶的臉,心裡那點快被絕望壓死的火,竟真輕輕跳了一下。
媽到底還是心軟了。
趙小玉嘴唇哆嗦著,眼淚往下掉,終於還是低頭,把那塊肉小口吃了進去。
肉是熱的,帶著油香。
她餓得太狠了,那口肉一下肚,胃裡像被一隻熱手輕輕捂了一下,眼淚反而掉得更凶。
李翠花見她肯吃,像是鬆快了些,滿意地笑了。
「這就對了。女人家,身子最金貴,瘦成這樣怎麼行。」
趙小玉捧著碗,手都是抖的。
她低著頭又扒了兩口飯,心裡那點希望越冒越大,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媽……我以後都聽你的,我再也不頂嘴了……你別把我關著了,行不行?」
李翠花正給她掰饅頭,聞言也沒抬頭,只像說家常一樣回了一句: 「先把飯吃完。」
趙小玉聽著這話,只當是老娘默許了,不會再賣她了。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趕緊捧著那個缺口的粗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著混合著濃郁肉汁的二合面,連掉在破襖子上的面渣都小心翼翼地捏起來塞進嘴裡。
「媽,這肉真好吃……」
趙小玉含混不清地咽下一大塊肥肉,抬起那張沾著黑灰和淚水的臉,擠出一個極其卑微又討好的笑,「我都好久沒吃過這麼香的肉了,媽你燉的肉真香……」
李翠花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臉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好吃對吧?」
李翠花抬起粗糙的手,替趙小玉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子,「你聽媽的,只要你安安分分嫁過去,以後這種好肉,你絕對頓頓都能吃得上!到時候,你媽和你三哥,可全得沾你的光,咱們家後半輩子就指望你拉拔了。」
聽到「嫁過去」三個字。
趙小玉咀嚼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嘴裡那塊還沒完全咽下去的紅燒肉,突然像是一塊卡在喉嚨里的滾燙烙鐵,燙得她渾身發抖。
她呆呆地看著老娘那張笑成一朵花的臉,聲音控制不住地打著顫,眼裡那點剛燃起來的希望瞬間布滿了恐懼。
「媽……這……這是誰的肉?」
「還能是誰?當然是你賴子哥買的啊!」
李翠花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看人家多疼你,對你多上心!知道你這兩天鬧脾氣餓瘦了,特地托人去公社割的上好五花肉,指名道姓說要給你好好補補身子!」
李翠花頓了頓,眼神上下打量著趙小玉單薄的身子:
「你多少再多吃兩口,別瘦得脫了相。明兒人家賴子哥還要親自過來相看,看你氣色好,水靈靈的,他心裡也喜歡。」
這一瞬間。
趙小玉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
趙小玉呆呆地看著手裡的粗瓷大碗,胃裡猛地一陣極其劇烈的翻江倒海!
下一秒。
「哐當——!」
粗瓷大碗被她猛地狠狠砸在地上!
菜湯、肉塊、碎瓷片一下子濺得到處都是,熱氣騰地散開,那股油膩的肉香瞬間鋪滿了整間屋子,膩得人發嘔。
趙小玉像是徹底瘋了一樣,眼淚一下子沖了出來,指著李翠花的鼻子悽厲地尖叫出聲: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給那個老光棍!」
她雙眼猩紅,崩潰地嘶吼:「你不是我媽!你根本就不是人!你就是個為了錢,連親生閨女都能賣的老畜生!!」
李翠花先是一愣,緊接著臉「唰」地一下全黑了,五官瞬間猙獰到了極點。
「你罵誰老畜生?!你還敢摔老娘的肉?!」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狼猛地撲上來,一把死死薅住趙小玉的頭髮,狠狠往下一拽!
「啊——!」
趙小玉疼得尖叫出聲,整個人被扯得撲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臉上已經挨了結結實實兩個極其狠辣的耳光。
「啪!啪!」
「給你臉了是不是?!」
李翠花越打越瘋,巴掌、掐擰、薅扯,一股腦全往趙小玉身上招呼,嘴裡的罵聲又髒又狠,「人家花八十塊錢買你,好心買肉給你吃,你還敢摔?!你個賤骨頭!賠錢貨!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家裡白養你這麼大,現在輪到你出門給家裡頂事了,你倒裝上清高了!再敢給我壞事,我先把你這張臉抽爛了!」
趙小玉被打得蜷成一團,嘴角被扇出了血,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死死護著頭,整個人都在發抖。
可就在李翠花又一巴掌準備抽下來時,趙小玉像是終於被打穿了最後那一層皮。
她猛地抬起頭,滿嘴是血地看著李翠花,哭著嘶喊出聲:
「我現在才知道——」
「我現在才知道趙山河為什麼寧可死在外頭,也不回這個家!!」
這句話一出來,李翠花高舉的手猛地頓住了。
趙小玉卻像是徹底瘋了一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裡面全是遲到了太久的恨和絕望。
「這個家根本就不是家!這是個吃人的魔窟!」
「我要是他……我要是他,我也跑!他不走,留在這兒幹什麼?等著讓你們一個一個抽筋扒皮、逼死在這兒嗎?!」
李翠花先是發愣,緊接著整張臉一下子扭曲起來,眼神又毒又狠。
「你還有臉提那個白眼狼?!」
她猛地撲上去,一把揪住趙小玉的頭髮,把她扯得仰起臉來:「要不是他,家裡能成這樣?!老三讓他打成了廢人,現在你也想學他是不是?!」
「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你就是死,也得給我死到賴子家裡去!」
李翠花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抬手又要打。
可看了一眼趙小玉那張腫起來的臉,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喘著粗氣,猛地一甩手,把趙小玉狠狠搡回牆角。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摔碎的碗和灑得到處都是的肉,臉色陰得幾乎滴出水來。
半晌,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行。你不是能耐嗎?你接著犟。」
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李翠花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今晚你就給我在這兒好好想清楚。明兒人家再來看你,你要是還敢鬧——」
李翠花回過頭,眼神冷得像看一頭死豬:「我就先把你腿打斷。」
門被重重帶上。
「咔噠」。
鎖,又落死了。
屋裡一下子死一般安靜下來。
只有地上那幾塊肉還沾著菜湯,冒著一點將散未散的熱氣。
趙小玉癱坐在冰冷的地上,頭髮亂了,臉腫了,嘴角也破了,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她怔怔看著地上那幾塊被自己吃過一口的肉,忽然死死捂住嘴,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可她胃裡空得厲害,除了酸水,什麼也吐不出來。
吐到最後,她再也撐不住,整個人趴在滿是污泥和肉渣的地上,發出野獸般絕望的、失聲的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