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兩個字落下,小會議室里卻沒一個人敢先動。
趙山河一把抓起桌上的幾串鑰匙,轉身就往外走。
梁鐵軍第一個起身,緊跟了出去。
張大發坐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咬了咬牙,也站起來跟了上去。
剩下那幫人互相看了幾眼,誰也不敢耽擱,呼啦啦全跟著出了門。
樓道里冷風直灌。
外頭的歡呼聲和食堂那邊卸肉的喧鬧還沒散,可這幫廠里的中層幹部,卻一個個腳步發沉,誰都知道,剛才會議室里那一刀,還遠沒落完。
趙山河出了辦公樓,腳步沒往食堂去,也沒往車間去。
他拎著那幾串沉甸甸的鑰匙,徑直朝廠大門走。
風雪撲面,門崗那邊幾個保衛科的人正縮著脖子跺腳,一看見趙山河帶著一大幫人過來,臉色當場就變了。
尤其是站在最前頭那個黑臉漢子。
上午在大門口攔趙山河的時候,就數他叫得最凶。
這會兒一看趙山河提著鑰匙來了,他臉上的橫肉狠狠抽了兩下,梗著脖子,勉強擠出一點笑容,說:
「趙廠長……我早上——」
趙山河理都沒有理他。
趙山河走到門崗前,連停都沒停,只抬了抬下巴。
「大壯。」
「到!」
大壯往前一步,胸膛一挺,聲音震得門崗玻璃都嗡了一下。
「帶兩個人,把正門接過來。」
「從現在起,這道門,你守。」
「是!」
大壯答得乾脆,轉身就點了兩個跟著一起追車、搶機器的漢子。
「你,你,還有你,跟我上!」
那黑臉保衛一看真要換崗,臉色「唰」地一下漲紅了,終於憋不住,猛地往前頂了一步。
「趙廠長!」
「你這什麼意思?」
趙山河連眼皮都沒抬,繼續往前走。
「機器區的崗呢?」
「俺也去!」
二嘎子立馬竄了出來,眼裡直冒光。
趙山河點了點頭。
「你帶四個人,守倉庫和設備庫。」
「沒我的話,誰也不許進。」
「誰敢硬闖,先摁了再說。」
「明白!」
二嘎子咧嘴一樂,扭頭就去點人。
直到這時候,趙山河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掃了那幾個臉色鐵青的保衛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
「對了。」
「忘記告訴你們了。」
「從現在起,你們不用守門了。」
那黑臉保衛先是一愣,緊接著眼珠子都瞪圓了。
「什麼?」
「那……那我們去幹什麼?!」
趙山河這才轉過身來,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
「掃廁所。」
「掃院子。」
「搬廢料。」
「煤堆那邊也缺人。」
這幾句話落下去,那幾個保衛當場就炸了。
「你他媽說什麼?!」
「讓老子去掃廁所?!」
「趙山河!你別欺人太甚!」
「我們是保衛科!不是掏糞的!」
那黑臉保衛更是一下子紅了眼,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猛地往前頂了一步。
「趙山河!你這是打擊報復!」
「早上在門口攔了你一下,你現在就藉機整我們是不是?!」
這嗓子吼得又急又怒,連附近幾個正往食堂去的工人都下意識停了腳步,扭頭往這邊看。
風雪裡,一下安靜了幾分。
趙山河這才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他看著那黑臉保衛,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打擊報復?」
那黑臉保衛咬著牙,額頭青筋都鼓起來了。
「上午在門口,我們攔你,是按廠里規矩辦事!」
「現在你一上來就把我們全撤了,還全換成你自己的人,這不是打擊報復是什麼?!」
他這話一喊出來,旁邊另外幾個原保衛科的人,眼神也都變了。
顯然,這也是他們心裡憋著的話。
可趙山河連半句解釋都沒有。
他盯著那黑臉保衛,只冷冷吐出一句:
「對。」
那黑臉保衛一下愣住了。
不光是他。
連後頭跟出來的張大發、幾個中層幹部,甚至梁鐵軍,眼皮都猛地跳了一下。
趙山河拎著鑰匙,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不高,卻硬得像塊生鐵。
「我就是不用你們。」
「你不服?」
那黑臉保衛張了張嘴,剛想說話。
趙山河直接抬手朝他一指。
「憋著。」
「從現在起,你不是保衛了。」
「滾打掃廁所!」
那黑臉保衛臉一下漲成了豬肝色。
「你——」
「你什麼你?」
趙山河眼神一厲,聲音陡然壓下去。
「不想干就辭職,我批條子。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這一句狠狠干砸下來,那黑臉保衛像是被人當眾狠狠干抽了一耳光,嘴唇都哆嗦了,卻愣是一個字都頂不出來。
趙山河根本不再看他,目光一掃,又從另外幾個保衛臉上刮過去。
「還有誰有意見?」
「站出來。」
風颳過鐵門,發出嗚嗚的響聲。
門崗前死一樣安靜。
剛才還一臉不忿的幾個保衛,這會兒全都低下了頭,連喘氣都放輕了。
沒人敢站。
也沒人敢接。
趙山河冷笑了一聲。
「行。」
「既然沒人站,那就都給我滾去幹活。」
「掃院子的掃院子,清廁所的清廁所,搬廢料的搬廢料。」
「從今天起,保衛科這身皮,你們沒資格穿了。」
說完,他抬手把一串鑰匙直接扔給了大壯。
「接崗。」
「是!」
大壯一把接住鑰匙,轉身就往門崗里走。
「把門打開!」
「值班室清出來!」
「閒人全滾!」
二嘎子那邊也已經帶著人狠狠干撲向倉庫方向,腳步踩得雪地咯吱直響。
趙山河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還僵著不動的原保衛,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還杵著幹什麼?」
「等我請你們?」
那黑臉保衛攥著拳頭,指節都發白了,眼珠子紅得像要滴血。
可終究還是沒敢再頂。
他死死咬著牙,轉身抓起牆角一把大掃帚,悶頭就往院子裡走。
那幾個原本還想看風向的保衛,一見最橫的都蔫了,頓時也全泄了氣,一個個灰頭土臉地去領掃帚、鐵鍬和糞勺。
門崗前,工人們看著這一幕,先是安靜,緊接著,不知道是誰先低低罵了一句:
「該!」
這一聲一落,周圍立馬就有人跟上了。
「早該收拾這幫狗日的了!」
「守門守成這樣,還有臉喊冤!」
「趙廠長這刀砍得對!」
風雪裡,罵聲、叫好聲一下就雜了起來。
那幾個被趕去幹活的原保衛,頭埋得更低,臉上火辣辣的,連走路都恨不得把自己縮進雪地里。
張大發站在後頭,臉色複雜得厲害。
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點什麼。
可看著門崗里已經換上去的大壯和那幾個新守門的人,再看看趙山河那張冷得不帶一點商量餘地的臉,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梁鐵軍站在一旁,胸口起伏了兩下,最後什麼也沒說,只重重吐出一口白氣。
趙山河抬頭看了一眼大門,又看了一眼倉庫那邊已經換上去的人,聲音冷冷傳開。
「記住了。」
「從今天起,機器區和倉庫,誰敢多走一步,先摁了再說。」
「有事,找我。」
「沒我的話,誰的臉都不好使。」
說完,他抬腳就朝倉庫方向走。
大壯立在門崗前,腰杆挺得筆直,扯著嗓子狠狠干吼了一聲:
「都聽清了沒有!」
「聽清了!」
幾個新上崗的漢子齊齊應聲,聲音狠狠干撞在風雪裡,震得門口那塊破牌子都嗡嗡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