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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嘴臉

2026-03-21 10:29:53 作者: 愛吃鉛筆芯的鼠鼠

  這話一落,屋裡一下靜得連爐子裡那點火星炸開的聲兒都刺耳,像是有人往滾油里滴了冷水。

  王秀蘭伸出去掖被子的手,頓時僵在了半空,半個身子側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門口那老頭把叼在嘴裡的煙鍋子拿了下來,眼神里透著股子說不清的複雜。

  老赤腳醫生也緩緩抬起了頭,盯著桌上的藥瓶,沒言聲。

  王秀蘭最先回過神,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小玉,你先別犯擰。嬸子不是故意堵你的話,可你現在真要去找你哥,未必是條活路。」

  趙小玉歪靠在炕頭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虛空的一處,嘴唇抿得死緊,一個字也不蹦。

  王秀蘭看著她那副死心眼的樣兒,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股子掏心窩子的苦口婆心:「你大哥那顆心,早讓你們一家子給寒透了。那是生生拿冰渣子捂涼的,不是你現在走投無路了,想起他了,跑過去喊一聲哥,他就還能跟從前一樣,由著你們趙家隨便禍害。」

  老赤腳醫生在一旁也皺著眉,接了一句狠的:「這還是往好的說,指望他還能顧念點舊情。往壞了說,你現在連人都未必見得著。山河早不是以前那個背著破槍、在深山老林里滿山跑的愣頭青了。現在他人在市里,手底下管著百十號人,進出的都是紅磚大院,來往的也不是以前那些泥腿子了。這次連紅星機械廠那邊,都專門請他去當廠長,那是正兒八經的人物了。」

  門口的老頭噴出一口濃煙,悶聲補了一刀:「你山河哥走的路,跟你們老趙家早岔開了。你現在再去找他,他未必肯見你,就算見了,也未必還認你這個妹妹。」

  屋裡靜得嚇人。趙小玉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層薄薄的皮肉底下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

  過了許久,她才沙著嗓子擠出一句,聲音裡帶著股子不甘心的狠勁兒:「那我還能怎麼辦……」

  「嬸子知道你難,可這世上不是你難,人家就非得回頭拉你一把。你以前……也不是沒寒過山河的心。那些年,你哪回不是站在你娘和你那兩個哥哥後頭,跟著一起吸他的血?」

  這句話像根毒針,生生扎進了趙小玉最心虛的地方。

  趙小玉先是怔了兩秒,隨即嘴唇一點點抖了起來,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往後縮了縮。

  「我寒他心?」

  她聲音輕得發飄,帶著股子自嘲的尖利,「那他們呢?他們就沒有寒他的心嗎?!憑什麼最後全算到我一個人的頭上?!」

  她像是被這句話頂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猛地抬起頭,憋在眼裡的淚水唰地一下沖了出來,糊滿了那張白慘慘的臉。

  「二哥讀書花的錢不比我多嗎?!這些年家裡供他、供三哥,花出去的那些血汗錢,哪一張不是從大哥身上摳出來的?!」

  「三哥年輕時候在外頭打架惹事,哪回不是大哥去給人賠笑臉、去給人賠禮道歉?!人家指著他鼻子罵,往他臉上吐唾沫,他還得低頭哈腰地賠不是!我二哥呢?他在屋裡點著燈看書,筆沒水了要錢,紙沒了要錢,只要老師說得買啥,家裡哪怕砸鍋賣鐵也得供著——錢從哪兒來?!還不是大哥一趟一趟進山,在大雪天裡拿命跟畜生搏鬥換來的?!」

  趙小玉越說越亂,越說越快,聲音都因為激動變得劈叉了,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娘呢?!她成天罵他、打他、拿他當牛馬使,恨不得連他骨頭縫裡的油都給榨出來換成錢!冬天上山是他,半夜剝皮是他,家裡扛糧挑水、修房補漏全是他的活!可他回了屋呢?!回了屋連口熱乎飯都未必能吃安生!她高興了罵,不高興也罵,怪他不爭氣,罵他是天生的討債鬼!他們一個個吸他的血,把他逼得斷親走了,現在我也被逼到了死路上,憑什麼這筆帳全衝著我來?!」

  她一邊說,眼淚一邊往枕頭上砸,哭得整個人都弓了下去,像只在滾水裡掙扎的蝦。

  「我是沒對他多好!可我也沒我娘那麼壞啊!!我也沒他們那麼狠啊!!我不是一點良心都沒有的東西,我沒想過要把他往死里逼啊!!」

  趙小玉像是陷進了某種魔怔里,眼裡的光亂晃,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不是不知道他苦……我看見過!我都看見過!大雪天他從山裡回來,臉凍得發青,棉鞋縫裡全是冰碴子,腳後跟爛得一走一串血色……」

  「我看見過他半夜躲在灶房裡啃那干硬的凍饅頭,連口熱水都沒有。我也看見過我娘把肉全先端給二哥三哥,輪到他的時候就剩點沒油水的湯底子……我都看見過啊!!可我能怎麼辦?!我敢說嗎?!我敢攔嗎?!」


  這一聲質問,她幾乎是帶血喊出來的。

  

  「我一張嘴,我娘就得指著我腦門罵,我二哥三哥也得嫌我多事!你們以為我在那個家裡能有多大聲兒?!我承認……我拿過他的東西,我吃過他的肉,我厚著臉皮用過他的錢……可家裡誰沒拿過?!誰沒吃過?!憑什麼現在一個個都乾淨了,就我成了那個最對不起他的白眼狼?!」

  她抓著被角的手指一寸寸發白,指甲死死陷入棉絮里。

  「我讀書怎麼了?!我讀書的時候也想過,以後我讀出來了,我有出息了,我能還他!我不是想一輩子賴著他白吃白喝!我不是沒想過還帳!我就是……我就是不敢……我沒膽子護他……我就是以為日子還能那麼混下去……」

  這句話出來,連她自己都像是被什麼噎住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嘴唇哆嗦著。

  「那我怎麼辦?!你們告訴我啊!!我都這樣了,我還能怎麼辦?!我娘把我當牲口一樣賣了!趙賴子就在外頭堵著門要我的命!你們一會兒說這條路不行,一會兒說那條路走不通——那我除了去找他,我還能找誰?!」

  「他現在有本事了!他不是以前那個回家還得挨罵受氣的趙山河了!他現在只要隨口張張嘴,隨便抬抬手,就能把我這點破事給摁下去!我就求他幫我這一回,就這一回行不行?!我給他跪下!我給他磕頭!只要能讓我活下去,我以後做牛做馬都——」

  「住嘴。」

  這一聲不高,甚至透著股子讓人骨頭髮涼的平靜。

  可這聲音一落下,屋裡所有的嘶吼、哭喊、咆哮,全都被生生截斷了。

  趙小玉猛地一僵,哭聲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王秀蘭、老赤腳醫生、還有門口那老頭,幾乎是同時轉過頭去。

  門帘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挑開了。林秀站在門口,肩上還帶著外頭那股子化不開的寒氣,發梢沾著兩顆沒化的雪珠子,臉色白得像霜。

  她也不知道在外頭站了多久。

  可那雙眼睛,此時正死死盯著炕上的趙小玉,那目光,比外頭的數九寒冬還要冷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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