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鐵軍先回過神來,抬腳就往外走:「出去看看。」
趙山河沒說話,只跟著邁了出去,張大發頓了一下,也沉著臉跟上。
一群人剛走到倉庫門口,遠遠就看見廠門口停著一輛黑得發亮的小轎車,漆水在雪地里反射著刺眼的光。
廠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門衛、搬運工、都伸長了脖子往那邊看。
車門一開,先下來個穿呢子大衣的年輕人,提著公文包,頭髮梳得油亮,眼神往四下一掃,臉上先露出點掩不住的嫌棄。
他一路小跑地跑到車子後邊,彎著腰,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後車門。
緊接著,后座上才慢慢下來一個男人。
四十出頭,深灰色呢子大衣,淺色圍巾,腳上那雙皮鞋擦得發亮,在那黑雪泥地里扎眼得很。
他下車以後,先沒急著往前走,只站在原地,抬眼把紅星廠的大門、破爛的院牆、冒黑煙的煙囪,還有地上那層混著煤灰的爛泥掃了一遍。
他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這就是著名的紅星機械廠啊?比我想的……還要破舊一點。」
旁邊那個年輕人立刻跟著接了句:「梁生,縣城地方嘛,肯定比不了港島,更別說和梁生你留學過的法國相比呢。畢竟你可是索邦大學的高材生,見過大世面的。」
梁家駿聞言,嘴角微微往上一勾,露出一抹矜持的笑容。
等看到梁鐵軍帶人小跑著靠近,他馬上收斂了笑意,板起臉來,整個人站在原地,等著梁鐵軍過來。
梁鐵軍喘著粗氣跑過來,臉上堆著客氣的笑:「梁先生吧?你好,你好,歡迎來到紅星機械廠,我是紅星廠的梁鐵軍。」
他順勢又往旁邊讓了讓,介紹起身後的兩人:「這位是趙廠長,這位是張副廠長。」
張大發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壓箱底的黑色新大衣,他滿面春風地迎上去,兩隻手熱絡地伸了出去:「歡迎您的到來,梁先生!」
梁家駿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滿是老繭的手,略略往後收了半步,擺著手說:「不好意思,我不太習慣和別人握手。」
旁邊那個年輕人立刻陪著笑補了一句:「很抱歉啊,梁生有點潔癖,不是針對任何人,他就是這樣子的。」
張大發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尷尬地顫了兩下,臉上的笑容也跟著頓住了。
他那張老臉陣紅陣白,最後只能悻悻地把手收了回來,在那件新大衣下擺使勁蹭了蹭,乾笑了一聲:「抱歉,是我冒昧了。」
梁鐵軍在旁邊瞅著,臉上趕緊堆起更深的褶子,往前邁了半步,不著痕跡地側過身,把張大發那股子窘迫勁兒給擋在了後頭。
他嘿嘿笑了兩聲:「梁先生是大地方來的,講究科學,講究衛生。咱們這種老工廠平時摸慣了油垢,老張這是見到專家太激動,忘了這茬了。」
梁鐵軍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語調放得極軟:「梁先生遠道而來,這一路上風餐露宿的,受了不少苦。咱們先進去歇歇腳,接待室的爐子早就捅開了,熱茶飯菜也都備好了,咱們邊吃邊談,給您接風洗塵。」
梁家駿卻沒動彈,只抬眼往廠里深處望了望,目光直接落在倉庫那邊:「休息和吃飯先不急,我先看看機器。」
梁鐵軍愣了下,連忙勸道:「機器就在倉庫,不遠。梁先生先坐坐,喝口熱水也來得及,這天太冷。」
梁家駿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梁廠長,我做事有個習慣。環境、設備、流程,我都得先看一遍,這樣我心裡才有數。」
梁家駿把圍巾往上攏了攏:「如果硬體達不到我的標準,我會拒絕這份工作的。」
旁邊那個助理也跟著接了一句:「梁生要求一向高,張廠長別見怪。港島那邊是先做事再吃飯,規矩和你們這邊完全不一樣的。」
梁鐵軍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還是硬把笑掛住:「那也行,先看機器。」
梁鐵軍在旁邊看著,這時候只能順著往下接:「倉庫已經打開了。梁先生這邊請。」
梁家駿微微頷首,仍舊端著那副不緊不慢的架子,單手插在呢子大衣兜里,邁著那雙金貴的皮鞋往前挪。
趙山河跟在他們後頭,步子邁得又大又快。
眼看著梁家駿還在前頭不緊不慢地往前挪,趙山河像是沒收住腳,肩膀直直撞了上去。
「嘭」的一聲悶響。
梁家駿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身子一下就亂了,手下意識想撐住什麼,可腳底根本沒站穩,踉踉蹌蹌搶了兩步,還是一頭栽了出去。
「啪」的一聲,他結結實實摔進了泥里。
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瞬間沾了大半片黑泥,連半邊袖子都蹭得狼狽不堪。
「梁生!」
助手驚叫一聲,趕緊撲上去扶人。
梁家駿讓這一摔摔得七葷八素,好不容易撐著地站起來,頭髮亂了一縷,臉色更是一下漲成了青白交加。
他猛地轉過頭,眼裡直冒火,死死盯著趙山河。
「你在幹什麼?!」
「這麼大個人站在前面,你看不見?!」
助手撲上去扶人,手忙腳亂地拍他身上的泥,嘴裡一疊聲地叫:「梁生!梁生你沒事吧?」
趙山河像是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往前邁了兩步,臉上還真帶出幾分意外。
「哎,梁先生,沒事吧?」
「摔著沒有?」
「怪我,怪我,我平時在廠里走路走快了,剛才一下沒收住,真沒想到你站得這麼近。」
梁家駿氣得嘴角都在抖,胸口起伏得厲害,盯著趙山河,半天才擠出一句:
「趙廠長,你們紅星廠就是這麼待客的?!」
趙山河一聽,反倒愣了一下,像是真有點過意不去,目光往他身上那片髒污一掃,語氣居然還挺誠懇。
「這衣服是真弄髒了。」
「要不先回去換一件吧?」
「你不是愛乾淨嗎?這大冷天的,泥糊一身,穿著也不舒服。」
這幾句話一出來,旁邊的張大發差點沒把那口氣笑岔了,趕緊偏過頭狠狠乾咳了兩聲,才把臉上的表情壓住。
梁鐵軍也讓這一下弄得臉皮發僵,想笑不敢笑,想勸又不好勸,只能在旁邊硬繃著。
梁家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沾滿黑泥的呢子大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氣得連脖子根都紅了。
「我不需要!」
他幾乎是咬著牙把這四個字擠出來的。
趙山河點了點頭,還是那副不急不緩的樣子。
「行。」
「那就接著看機器。」
說完,他抬頭衝著倉庫那邊揚聲喊了一句:「老許!柱子!門都給我敞開了!香港來的梁先生到了,都給我打起精神!」
這一嗓子又響又硬,震得倉庫檐頭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梁家駿站在泥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死死攥著拳頭,盯著趙山河那挺拔的背影,最後只能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踩著泥水跟了上去。
梁鐵軍在後頭看呆了,悄悄拉了拉趙山河的袖子,嗓門壓得極低:「山河,別衝動。」
趙山河回過頭,對著梁鐵軍點了點頭,臉上沒帶半點火氣:「廠長,我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