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經亮開了。
晨霧還沒散盡,薄薄一層,浮在院牆外頭的土路上。
趙山河家這邊卻已經有了人氣,紅磚房的屋脊讓晨光一照,泛著一點溫溫的亮,窗紙後頭也透出灶火映出來的暖黃。
院門口那塊原先堆破木頭、爛瓦片的空地,早讓人一點點拾掇了出來。
靠牆翻出了一小塊菜地,壟溝理得齊整,種著蔥、蒜,還有幾樣時令小菜。
昨夜裡像是落過一點露水,嫩嫩的菜葉上還掛著細碎的水珠,風一過,輕輕發顫,看著就有股新鮮活氣。
院角的雞窩也修過了,竹條和舊木板重新釘得嚴實,幾隻母雞正在門邊低頭啄食,時不時撲騰兩下翅膀,把地上的草屑和細土翻起來一點。
青龍臥在門邊,灰青色的大身板橫在那裡,像一塊壓場的石頭,一動不動,只有耳朵偶爾輕輕一抬。
黑龍就閒不住了,叼著自己的狗碗在院裡轉來轉去,尾巴甩得啪啪響,黑亮的眼珠時不時往灶房那邊瞟,一看就是剛餵完又起了饞心。
灶房裡的熱氣還沒散,鍋沿邊上還凝著一圈細細的水珠。
屋裡小桌靠著窗擺著,桌上已經盛好了飯,一碗蒸得嫩生生的雞蛋羹,一盤清炒小青菜,一碟燉得酥爛的紅燒肉,還有一盆剛出鍋的白面饅頭,熱氣一陣陣往上冒,把窗紙都熏得有點發潮。
林秀坐在桌邊,正低頭給妞妞夾菜。
妞妞捧著自己的小碗,先扒了兩口飯,嘴就慢慢撅起來了,小聲嘟囔:
「娘,我不想吃雞蛋了。」
林秀聽見這話,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她:
「前幾天不是還嚷著要吃蛋羹,今天又不想吃了?」
妞妞低頭拿筷子戳著碗邊,聲音軟軟的:
「我想吃肉丸子。」
「還想吃上回爹帶回來的那個甜甜的點心。」
林秀一聽就知道她又惦記上那包點心了,眼底浮起一點淡淡的無奈,伸手把她面前那碗雞蛋羹往前推了推,聲音還是輕輕的:
「點心我收起來了。」
「你前幾天半夜偷偷摸摸爬起來,蹲在柜子邊上吃,吃完也不知道蓋被子,第二天鼻子塞得說話都哼哼,還燒了一場,這麼快就忘了?」
妞妞讓說中了,小臉一紅,眼睛卻還不死心,嘴裡小聲嘟囔:
「我就吃一點點……」
林秀看著她,語氣還是溫溫的,卻一點沒松:
「一點點也不行。」
「糖的、甜的,本來就不能這麼沒節制地往肚子裡塞。」
「牙吃壞了是一回事,晚上涼著了,傷了身子又是另一回事。」
她說著,拿筷子輕輕點了點妞妞碗邊:
「先把飯吃了。」
「想吃點心,等下午我看你乖不乖。」
妞妞扁了扁嘴,到底沒敢再頂嘴,只小聲「哦」了一下,低頭扒了兩口飯。
屋門開著半扇,晨光斜斜照進來,落在門口那兩條狗身上。
青龍臥在門邊,前爪壓著門檻,身子伏得很低。
它本來就生得大,肩背撐開,脖頸粗硬,灰青色的毛在晨光底下泛著冷光,哪怕一動不動,也讓人不敢輕易往跟前湊。
黑龍就不一樣了。
它也大,骨架也開,可比青龍活得多。
此刻正叼著自己那隻狗碗,在門口轉來轉去,尾巴甩得飛快,黑亮的眼珠一個勁往屋裡瞟。
那隻碗早就舔得乾乾淨淨了,邊沿磕著門框,「哐啷哐啷」直響,像是生怕屋裡的人忘了它。
妞妞一看見它,眼睛就亮了,抱著碗往門口探了探身子:
「娘,你看黑龍!」
「它又來了!」
林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裡多了點無奈。
狗明明剛剛才餵過了。
牆邊兩個食盆都還擺著,裡頭舔得乾乾淨淨,一點殘渣都沒剩。
偏黑龍天生就是個饞嘴的,吃完了也不安生,尤其這陣子讓妞妞背著人偷餵了不少零嘴和肉骨頭,整個肚子都圓了一圈,往門口一站,肚皮都比以前鼓了些。
可它自己半點不覺得,照舊叼著碗來迴轉,理直氣壯得很。
它見林秀看過去,立刻把碗往地上一放,衝著屋裡「汪」了兩聲,前爪在門檻邊刨了刨,尾巴都快搖出影來了。
另一邊,青龍還是穩穩臥著,只抬眼朝這邊看了一下,神色沉得很,像個懶得摻和這點破事的大人。
妞妞最偏心黑龍,一看它這樣,飯都顧不上了,抱著碗就想往外蹭:
「娘,我給它丟一塊肉。」
林秀伸手把她攔了回來,聲音還是輕的:
「不行。」
「它剛剛吃過了。」
妞妞不死心,小聲替黑龍說話:
「可它還想吃。」
林秀看了一眼門口那條晃著尾巴的黑狗,眼底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
「它不是想吃。」
「它是饞。」
「再讓你這麼餵下去,過些日子它跑都跑不動了。」
這話像是讓黑龍聽懂了似的,它歪了歪腦袋,又拿鼻子把碗往前拱了拱,喉嚨里發出一聲委屈似的低嗚。
妞妞看得直樂,連忙扭頭去看林秀:
「娘,你看,它在裝可憐。」
林秀沒接這句,只拿起筷子,把一塊肉夾進妞妞碗裡:
「你先顧你自己。」
「飯都沒吃完,還惦記著餵它。」
妞妞嘴上「哦」了一聲,低頭扒了兩口飯,眼珠子卻還骨碌碌往門口轉。
趁林秀起身去盛湯的工夫,她飛快從碗邊捏下一小塊肉,手一伸,偷偷往門口一丟。
黑龍早就盯著她呢。
那塊肉剛落地,它腦袋一低就叼進了嘴裡,連嚼都沒嚼兩下就吞了,隨即又立刻抬起頭,衝著妞妞搖頭晃腦,鼻子裡「哧」地打了個響鼻,尾巴甩得啪啪響,活像占了多大便宜。
妞妞一下就樂了,抱著碗直抿嘴,眼睛都彎了。
林秀端著湯一回頭,看她那副樣子,哪還能不知道這小丫頭又偷摸餵了。
她走過來,拿筷子在妞妞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就你手快。」
妞妞縮了縮脖子,抬手捂住腦門,嘴上不敢吭聲,眼裡卻還帶著笑。
林秀看著她那副心虛樣,又瞥了眼門口那條尾巴搖得飛快的黑狗,聲音裡帶了點無奈:
「你就慣著它吧。」
「再這麼慣下去,黑龍遲早讓你餵成個圓桶。」
黑龍像是聽懂了,尾巴搖得更歡,還故意朝青龍那邊偏了偏腦袋,神氣得很。
青龍只懶懶抬了下眼皮,連身子都沒挪,像是壓根懶得理它這點出息。
妞妞最愛看黑龍這副得意樣,捧著碗笑得見牙不見眼,剛想再說什麼,原本還搖頭擺尾的黑龍忽然停住了。
它嘴邊那點得意一下沒了,耳朵猛地豎起,腦袋直直轉向院門那邊。
門邊安安穩穩趴著的青龍,也一下抬起了頭。
兩條狗幾乎同時朝外看去。
黑龍喉嚨里先滾出一聲低低的嗚吼。
青龍已經慢慢站了起來,肩背繃緊,尾巴壓低,眼神沉得嚇人。
屋裡那點輕鬆的煙火氣,像是讓什麼東西輕輕一划,驟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林秀手裡端著湯碗,動作停了一下。
她先看了眼兩條狗,又下意識把目光移向院門外,眉心一點點蹙了起來。
妞妞還沒覺出什麼,只眨巴著眼,小聲問:
「娘,怎麼了?」
林秀沒立刻答。
她把湯碗輕輕放到桌上,先伸手把妞妞攬到自己身後,聲音壓得很低:「進屋裡去。」
「上炕,躲柜子邊上,沒我叫你,不許出來。」
妞妞這下也覺出不對了,抱著碗,小臉發懵,卻還是乖乖點了點頭,邁著小步子往裡屋鑽。
林秀看著她進了裡屋,這才轉身走到炕櫃邊。
炕櫃最裡頭那層布包一掀開,冰冷沉實的槍身就貼進了掌心。
那是一把五四式。 槍身烏黑髮沉,握把不長,正適合她這種手不算大的女人拿。
這是她特地找趙山河要來留在家裡的。
她不要長槍,就要這種短的,藏得住,也來得及抬手。
林秀把槍攥穩,拇指頂開保險,動作不算快,卻很準。
這不是她第一回開槍了。
前些日子家裡不太平,她也開過槍,知道真到了要命的時候,慌沒用,軟也沒用,只有槍在手裡,人才能站得住。
外頭,黑龍的低吼越來越沉,嗓子裡已經溢出了那股子血腥味。
青龍則是徹底立了起來,兩條前爪微微岔開,整條狗繃得像根拉滿的弦,灰青色的背毛根根炸起,眼神比刀子還冷。
林秀握著槍從裡屋出來,先回頭看了一眼。
妞妞已經縮進了炕里側,小小一團抱著腿,睜著大眼,愣是一個字都不敢出。
林秀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飯菜香氣的熱氣,心尖那點顫被壓進了骨頭縫裡。
她大步站到堂屋門口,目光如釘子般死死扎向院門,聲音壓得極低,卻沉得嚇人:
「妞妞,躲好。」
「誰來都別吭聲。」
話音剛落,那陣靜得讓人心慌的空氣被徹底撕碎。
院門外,一連串凌亂踉蹌的腳步聲猛地砸了過來,夾著女人破了音、帶著血沫子的哭罵聲,像是一股子陰氣森森的邪風,正瘋了似的往這屋裡撞。
「林秀!」
「你男人欠下的債……老娘今天先拿你填了坑!」
李翠花那悽厲的動靜還沒落地,院門已經被人從外頭狠狠一腳踹開。